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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肖一尾中特平官网:午尼至尊——林兆恩

    精准一尾中特论坛 www.yrfhu.icu   中原各姓南遷,秦漢時期即已有之,興化盛名于華夏,則起于唐宋。里人劉公克莊才傾四海,卻難綿一世富貴,蔡京為相獨攬皇權,然功勛隕落,已是無人詳記。惟林子兆恩,絕意功名,毀家紓難,志在三教合一,創夏教、獨享午尼至尊,俗世五百年后,殊榮猶如生矣!  ——引言

     

      第一回:丹輪明月飛入帳 一代尊師出莆陽

      明正德十二年丁丑(1517年)七月十六日寅時,興化府城后埭街赤柱巷的一深宅院內傳出嬰兒降生的啼哭聲。

      一位頭扎皂色布巾的婦人,從左廂房撩簾而出,喜笑顏開地對久候在天井旁的中年男子拱手賀道:“恭喜老爺,夫人生了個男孩”。

      此人便是恩蔭太學生的林萬仞,當他獲知夫人李氏平安產下一男嬰后,這才緊蹙的眉頭得以展開,并高聲大喊:“快,快去向太老爺報喜!”

      黃七,人稱黃牙的家丁應聲而去,他打小就入了林宅,是太老爺林富第一次辭官歸鄉時將其收留的,林家之恩猶如再造。所以,林家今日添丁之喜,也讓他喜笑顏開。

      一路上,他想象著太老爺得此喜報。必是心花露放的高興,就忍不住笑咧嘴笑了起來,他這一笑,滿口的黃牙就沒了遮掩。竟讓他最不愿讓瞧見的人給瞧見了。

      此人是巷頭做豆腐的陳寡婦,她時年二十有四,卻已是守寡多年、所幸她丈夫生前給她留下這半坎做豆腐的鋪面,讓她尚可勉強維持生計。

      太老爺回鄉隱居,最喜歡吃的一道菜就是燜豆腐?;破咭蛭蚨垢鮮讀寺舳垢某鹿迅?。

      雖說陳寡婦還年長黃七三歲,又是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但她人長得標致,那皮膚就像豆腐一樣水嫩?;破咚涑鋈肓指?,但終歸是下人。倆人交好也算不上是誰虧待了誰,誰占了誰的便宜。有一次,黃七去陳寡婦那里賣豆腐。親眼瞧見陳寡婦移板豆腐時因體力不支摔倒在熱氣騰騰的灶鍋邊。他來不及細想,健步上前把陳寡婦抱了起來。這一抱,便抱出了那層意思。

      黃七在烏石山的報恩寺找到了太老爺。他把李夫人生了個男嬰的事即興一說,太老爺平日略顯憂郁的臉上,立馬綻放出喜色,這位對世道看得很透徹,對官場心生倦意的老人,對親情卻有更深的體會,繁華落盡,這世上真正能慰藉平生的莫過于這血脈的延續。盡管兒媳此前也生了一個男孩。但這次兒媳又替他林家添丁增口,似乎更有某種特殊的意義,林富并不迷信,但此前卻有一些吉兆,恍忽印證這個孫兒的降生非比尋常。

      從烏石山的報恩寺到赤柱巷的林府,大約有兩華里的路程,黃七怕太老爺走得急,腳下不穩,便試圖去攙扶林富,誰知,林富反賺他礙事,對黃七說:“你咋象一個影子,跟著我寸步不離?”

      黃七腆著臉,依舊是笑咧著一口黃牙回應道:“我這不是怕您摔著嗎!”

      林富人還在門外,便高聲喊了起來:“咋還不放鞭炮哇!”

      林萬仞應聲而出,他滿臉掛著笑地答道:“已經吩咐下人去采辦了”。

      “這事怎由得下人插手,你還是親自去,要撿貴的好的多采辦一些回來,我要讓半個興化城都曉得,咱家又添丁增口了”。林萬仞聽父親這么一說,不敢再有遲疑,他叫上黃七挑著兩個竹籮便出了林府。只是,這一路上林萬仞都在犯嘀咕,一向遇事不張揚的父親,今天是怎么啦,他大兒子兆金出生時,也未見父親有如此高興的勁頭……

      林萬仞有所不知,在興化城林富辭官隱退后,一些好事猜測的人,對林富的這次歸鄉有些很不中聽的閑言閑語。古往今來,這用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總是難以窮盡,為官者只有官越當越大那才叫“本事”,若象林富這樣,冷不丁變成了一個閑人,自然就成了“有事”,是家道中落的象征。

      沒有人知道,林富的這次辭官歸隱,是一次具有前瞻性的官場博奕,他作為“授大理評事,掌司法的官員曾因秉公辦案,得罪了宦官劉瑾,而罷官下獄。自那時起,林富就知道,官場之路不會有平坦可言,后劉瑾被誅殺后,他的牢獄之災,也就變成了不懼權貴的好名聲。有了這個好名聲,又何愁他日不能東山再起。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個孫兒的降生,就是他即獎復出的預兆……

      鞭炮果真驚動了左鄰右舍,一連幾天,從早到晚來林府道賀的人絡繹不絕,有幾位平日里難得打上照面的族中女眷,趁興把嬰兒抱出左廂房。此時,正是日掛中天的時辰,嬰兒紅撲撲的臉蛋在陽光照耀下,愈發顯得紅嫩,他眼睛一露一藏,煞是討人喜歡。

      突然,一位眼尖的女眷驚呼道:“你們看,這寶寶的眉宇間咋長了這么多紅痣?!痹磐方淼睦罘蛉似鴣躉瓜胨嫡馕慌煬』嵴Ш?。剛出生的小孩怎就能看出痣來。她定睛一看,果見自己寶寶的眉宇間有紅痣呈現。

      林富正在廳堂里與一群客人品茶,聽到天井邊聲音嘈雜,便起身一看究竟,當他得知剛出生的孫子眉宇間竟長有七顆紅痣時,也就顧不上禮數,他用手撇開這群女眷,傾前抱起孫子,要看個仔細。

      七顆紅痣形如北斗,其中還有一顆時隱時現,在頂門外息息出入。這時,林富對剛才發現孫子眉間有痣的   婦從說:“他嬸子,請幫著把小孩的襁褓打開看一看,若不出意料,他身上也該有痣?!?/p>

      婦人當眾打開襁褓,只見這嬰兒背上赫然有十八顆黑痣,讓在場的人都不由得嘖嘖稱奇。

      客人走后,林富把萬仞招至自己住的正廂房,他悄悄地告訴萬仞。新生的孫子絕非等閑,此前,他曾聽報恩寺的方丈說,有一晚,他居高而視,但見咱林府家的房頂上祥光如燭,現家中添此奇嬰,想必方丈此言非虛。

      萬仞聽父親這么一說,也記起內人李氏曾也說過她夜夢“丹輪明月飛入帳中”就懷了此孕的事。

      萬仞并未把內人說的房中秘語告訴父親,但他心里對這個新出生兒子究竟是福是禍多了份揣測與不安。他飽讀詩書,對民間野史,古今傳奇也多有所聞,照此聯想,此兒若不是神佛下界,恐就是孽障投胎。而自己即與其有父子之緣,怕也是非因即果。

      是晚,林富一改早睡早起的習慣,他一個人獨自坐在廳堂,手捻胡須,口中振振有詞地正在斟字酌句,替孫子起名,他本是進士出身,若簡單起個人名,是信手拈來的事,可此時的他,恐是心中有太多的寄托,所以,這名字起得異常的艱難,況且,在這個孩子身上,確有一些讓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眉宇間的七星痣,雖說貴不可言,林府在興化屬名門旺族,但單就這貴不可言,實實讓人難測其詳。

      即命貴則當名賤,長孫已叫兆金,兆乃輩字,那就索性取名就兆恩,心上有因,這也妥貼。

      第二天,林富把替孫子起好的名字抄在一張紅紙上,來到報恩寺卜了一卦,卦示大吉,林富這才釋然……

      報恩寺建于隋開皇年間,寺后有一塔,塔座為隋代原物,塔上雕有27只獅子,獅子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寺前崖石連亙,有元大德四年庚子(1300)的摩巖石刻:“右丞雨”,該石刻是紀念行省右丞鄭旼祈雨之德,不遠處則刻有“左丞雨,據說是元至正二十三年癸卯為分省左丞扎刺立丁祈雨所刻的。林富每次經過這里,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思古懷幽之情,但是,此時的他,卜完卦后,心里還夾雜著一種喜悅。沖著這份喜悅,他又回到報恩寺,輕聲叩響了方丈禪房的門環。

      方丈雙手合掌把林富迎進禪房,林富說:“老朽有一事不明,特來討擾!”方丈則回答道:“佛門之地,進出自便,施主勿必過謙?!?/p>

      林富接著把孫子眉間長有七顆紅痣,背上映有十八顆黑痣的事原原本本說給方丈聽,并問方丈,如此這般,究竟是禍是福?

      方丈聽聞了林富的介紹,合掌于胸前,口念:“阿彌陀佛”后,感嘆道:“現天相星座于眉宇間,必是上界所托。有此等洪福,實乃施主廣播善緣,終得善果所至,善哉,善哉……”{nextpage}

      第二回:試晬盤舉鏡自照  循儒脈道釋合身

      光陰茬苒,轉眼又是一年,此前,林富就有交待,孫子兆恩過周歲一定要大擺酒席,以示慶賀,屆時無論親戚朋友,凡是該請的都得請來,即使是市井路人,街頭乞丐,只要愿來湊熱鬧,也都要熱情相迎,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林府在興化府內是數得著的大戶人家,既然要為兆恩大過周歲,就不能草率,于是,這花錢使銀子的活,自然要林萬仞事必躬親,而跑腿的事一概由黃七忙乎著支應。府上的柱、梁、枋、檀上那些雕花,經過油漆已經煥然一新。雄姿憨態,立在正門兩旁的石獅,也披上了紅布,盡顯喜慶的氣氛。

      當黃七把這一切支應妥當,林府大開中門迎客時,他的喉嚨都喊啞了。

      用手式代表語言,用笑以示熱情,黃七在兆恩周歲的那一天,單接挑賀喜的塔擔,就把他忙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塔擔里盛的都是紅糰、線面之類討口彩的果品。塔擔悉數擺在大廳,蔚為“壯觀”。而挑塔擔作為賀禮的多半是李氏的娘家人。

      這一天,林富和萬仞都在大門口施禮迎客,場面雖顯得有些嘈雜,但也不失為熱鬧。這正是林富心系所愿,一直盼著的情景。

      李氏的右廂房,已經圍滿了她娘家來的客人,兆恩頭戴一頂小巾帽,腳穿一雙虎頭鞋,一身絲綢小衫讓已經蹣跚學步,牙牙學語的他,顯得十分的精神,客人如眾星捧月又象擊鼓傳花般把兆恩抱在懷里,相互傳看,逗其施笑。

      這一番傳看之后,兆恩的胸前掛滿了用紅線穿著的銅錢。當地有此習俗,但凡誰家的孩子滿周歲,前來道賀的人都要用紅線穿上幾枚銅錢掛在小孩的膀子上以示吉祥。李氏娘家的大嫂則代表外公外婆,給兆恩戴上一副銀項鏈,這是必須的禮數。

      接近中午,黃七他身上穿的長衫,背上已透出了汗漬,即便如此,他依舊忙得前腳找不到后跟,一會兒跑到大門前迎轎接擔,一會兒又出現在廚房,交待廚子們添菜加桌。

      在大廳的案幾上,黃七早就依照太老爺的吩咐,在托盤中擺好了一些常用的物件,有筆、算盤、扇子、書籍,也有官帽、剪刀、麻將、銅錢等。

      開席之前,便要讓過周歲的孩子試晬盤,也就是俗稱的抓周。據稱,當過周歲的孩子抓起盤中的某一物件,就預示著他日后有何種喜好,譬如,抓起算盤,人們就會齊聲道賀,說小公子日后必是商賈奇人,抓起書和筆,人們就連聲說:“此兒必有出息,日后定有及第之志”??燒錐魘詴嵟淌?,既不抓銅錢,也不抓書筆,他獨舉一鏡自照。

      書香門第之后,竟有如此異舉,這讓在場的人一時不知如何去恭維,沒討到好的口彩,林富一時略顯尷尬。

      明正德十五年(1520),已是4歲的兆恩長得十分地討人喜愛,他兩只耳朵肥大而豐厚,行坐笑語,很象一尊彌勒佛,林富?;繳匣破?,帶著兆恩隨他一同去烏石山上的報恩寺敬香游玩。兆恩每見神像,便露出他這個年齡少有的形情,就連伴其身邊的黃七,也忍不住竊竊自語道:“此等小孩,莫非……”

      其實,兆恩的行為舉止,林富早已看在眼里,他也隱約感覺到,孫子將來肯定與神佛兩界有緣。他每次經過那株三椏半茂的古樟前,都要駐足觀看一番。古樟前有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他決意在此蓋一座樵舍,奉神敬佛,授業讀者,讓孫子有個去處。

      樵舍竣工后,林富將其起名為“東山樵舍”。就在“東山樵舍”落成后的第二年,林富的好友王陽明來興化拜訪,此前兩人同朝為官,又因志趣相投常有往來。王陽明祖籍浙江余姚。林富得罪宦官劉瑾,被罷官下獄的時候,王陽明也因事被監,于是,兩人曾一度成了獄友,這是一段不平凡的經歷,在獄中,兩人對維護封建專制統治的政見與立場完全一致,對彼此的學識與人品相互賞識。

      在獄中林富曾寫過一首《獄中與王陽明講易》的詩,很受得王陽明的認可,其詩云:

      浮云何黯淡,凄風生暮寒。

      薄植當肅條,焉能顧摧殘。

      守潔奉明主,際遇胡獨難。

      詔書忽然至,械系天牢間。

      無由贍明月,喘息傷肺肝。

      患難得儔侶,神傷心則歡。

      盡人求名理,名理實未殫。

      識定百憂后,萬死名不刊。

      共保咰沫命,待分邪正端。

      一旦埃氛斂,仍復見天顏。

      詩中,林富把王陽明看成自己患難中的儔侶,把惡勢力比作浮云、凄風。他希望能和王陽明共求名理而堅定信念,以分邪正,求得勝利。

      由此可見,倆人之間的關系絕非是官場同僚,也非有過一段共患難的經歷那么簡單,王陽明此次來興化,名曰訪友,但更深層的意味還是來勸說這位歸隱鄉里的賢者能臣出山。

      從前,林富從袁州同知,兼寧波知府的任上辭官而歸,在某種程度上是出于政治考量,這一年武宗厚照退出歷史的舞臺,世宗厚熜繼位,改年號為嘉靖,王陽明來興化,就是想邀請林富隨其一同去廣西任職,以共同實現曾經所向往的政治抱負。老友相逢,舉杯把盞不在話下,談完要事,再聊些俗事閑篇也在情理之中,當林富向王陽明提及自己的孫子兆恩在試晬盤時,獨舉一鏡尚不明其奧時,王陽明便說:“想是此等有非俗之舉的人,必有非俗之像?!?/p>

      林富當即喚黃七到跟前,他叫黃七速去喚孫子兆恩來廳堂一見,王陽明視兆恩后贊道:“此孩兒相貌非凡,但恐怕不是科第中的人才,只是他日后的福量,必定遠遠超過先生?!?/p>

      林富本想接話向王陽明問個究竟,但王陽明似乎是猜出林富想說什么,他笑著回坐到太師騎上,對林富說:“勿需疑惑,我今天說的話,三十年必有應驗?!?/p>

      兩人相視而笑,都滿飲了一杯。{nextpage}

       第三回:少時愚笨非書生 及冠卻是好心郎

      六歲時,兆恩開始入學,誰知他全然不象官宦人家,書香門第出來的孩子,他不但記性很差,而舉手投足間,顯得相當的愚鈍。

      兆恩的啟蒙老師姓柯,雖沒在科舉中博取功名,但也算得上是一位飽學之士,盡管柯先生沒有對兆恩另眼相看,但心里對這位相貌非凡、始終不見開竅的學生,還是有些失望。

      也就在這一年,林富去了廣西任參政,但林富臨行前對萬仞說;“兆恩天性未開,對其讀書之事,千萬不要拔苗助長,有過多的計較?!?/p>

      林富到任后不久,廣西境內爆發了少數民族起義,一時西南邊陲,狼煙四起,干戈不休,朝廷上下一片驚惶,在廣西主政的王陽明向世宗皇帝舉薦,委任文武雙全的林富協同他指揮平息民亂的軍事行動,他在寫給世宗皇帝的舉薦詔書中稱:“林富知兵論事之能不在微臣之下?!?/p>

      舉薦詔書得到了世宗皇帝的恩準,林富旋即披掛上陣,歷經數十場大小不一的戰役,才將廣西的民亂平息。

      王陽明為此多次向朝廷表彰并舉薦林富。他在嘉靖七年正月寫給朝廷的《舉能撫治疏》中,王陽明說:“右布政林富慈祥愷悌,識達行堅,素之信義,現其在思田地方安插各吏,真正做到了知人善用皆得歡喜?!蓖昶咴掠衷凇棟蘇想澆菀羰琛分性疲骸傲舾繼鎘也頰指?,已聞部御史之擢,而忠義激發,猶且不計體面,必欲督兵入巢,破賊而后出,此等忠勇之士實屬難得……”

      王陽明如此倚重林富,一是取決于他的胸襟,二是他打心底里欣賞林富的才干與為人。林富作為王陽明主政的得力助手,自然要投桃報李,盡力把王陽明交辦的事情干得漂亮。更關鍵的一點,林富的意識形態里,潛移默化,已經深深打上了王陽明心學的烙印。這也就為日后,王陽明病重向朝廷推薦林富接替己任,總制兩廣埋下了信任的伏筆。

      話說在興化林府的兆恩,雖說書讀得差強人意,可他從小就有一副悲天憫人的好心腸,他每次去上學,看到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常去學堂附近的一座宮祠玩弄神像,就大聲呵斥人家,有幾次竟和小伙伴們打起來。然而,他遇見街頭乞討之人,則總要施舍些銀兩,方肯離去。

      有一天,兆恩把自己身上所帶的銀兩悉數拿去賑濟了窮人,母親李氏并不知兆恩把銀兩都給了窮人,還以為他小小年紀就如此揮金如土,便板著面孔把兆恩叫到跟前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兆恩起初還隱忍不作解釋,待母親一再追問那些銀兩的去處時,這才回敬道:“我們家世代富貴,恐是天道惡盈,難道就不該以我們家之余,補窮人之不足乎?”

      母親李氏聽后,很是詫異。她在心里感嘆道:“這才多大的一個孩子啊,怎會有如此怪異的想法,口出如此的言論,人有善心固然值得稱道,但是,即便是家中有金山銀山,也經不起兒子這番折騰??!”

      支走兆恩后,李氏喚來黃七交待道:“你平日里照看兆恩,不能凡事都依著他,花錢時要多從中阻止一些,由不得他率性而為?!?/p>

      黃七點頭稱是,但心里對李夫人的交待卻是不置可否。

      就在距林府不遠處的一弄堂內,住著兩位林家的至交唐時雨、方彥舉,他們早年都是林富的同窗。雖未入仕,但也算得上興化城里的名流。此前,柯先生已經表露出不愿執鞭再教兆恩之意,情急之下,萬仞想托唐、方二位世叔請來調教兆恩。不料這唐、方二位老先生公然在萬仞面前大放闕詞,說此等愚笨的小孩,讀書無益。倆人還告誡萬仞,你家有此等小兒,若不嚴加管束,恐日后敗家有余。

      唐時雨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他把兆恩終日在興化府的街頭撒錢救濟窮人之事,專門給遠在廣西的林富寫了一封信,并說如此這般,后患無窮。

      林富讀了唐時雨的信后,對孫子有此般舉動,并不覺得十分意外,倒是擔心兒子萬仞和兒媳李氏,對此事的處理不能恰到好處或橫加阻止泯滅了他的善良天性,或不加引導終使其落拓成一個浪蕩之人。

      一年后,王陽明病故,林富接任,總制兩廣,就在王陽明死后不久,林富率征剿海盜時打了敗仗,朝廷嚴旨責罰,林富再次落職回到興化老家。

      為官一場,竟以此等方式謝幕,林富的心中難免有些惆悵,有些壯志未酬的遺憾。但他回老家后,看到一向讀書不見起色的兆恩,竟然文竅開通,下筆如流,詞鋒景煥,猶其是讀到兆恩撰寫的《博士家言》一文后,直嘆該文文詞華麗通暢,其才情堪比自己早年。

      嘉靖十三年(1534),已是18歲的兆恩多次參加考試,成績均為優等。這年,督學潘潢來興化視察,校閱了兆恩的試卷后,大加贊賞,稱他所著文章“見理之交!”興當即拔置高等,補邑弟子員。

      18歲,同樣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一向對兆恩頗有成見的唐時雨、方彥舉二位老先生,卻摒棄前嫌,主動到林府當起月老來。林富在客廳接待了這二位昔日好友,當唐、方二位說明來意后,自然是十分的高興, 他頜首問道:“不知二位鄉賢替孫子保媒的是哪家的千金?”

      方彥舉舉起回禮后答道:“公乃本郡名門望族,一般百姓人家自當不能與之攀附,吾等今日保媒的是侍郎 陳公之女,這門親事若能促成,想必不會委屈你家孫子吧!”

      林富似乎已經厭倦了與官場之往來,可當著二位的一番美意,也不便當面回絕,他只好起身作揖道:“孫兒尚屬一介布衣,若以侍郎之女,高攀的可是我們,這事還需容我與萬仞商議后再作回復?!?/p>

      當晚,林富和萬仞把兆恩叫來試問道:“唐、方二位來家保媒,想把侍郎陳公之女許配與你,以結秦晉之好……”

      誰知林富的話剛開了個頭,兆恩便說:“唐、方二位世公好生世故?!?/p>

      林富本也不怎么滿意,這件事也就順水推舟,沒有了下文。

      半年后,兆恩便迎娶了仙游主事鄭主敬之女,誰也沒有想到,該女子命薄,嫁到林府的第二年便病死了。兆恩為此傷心并消沉了好一陣子。就連林富也覺得可惜。兆恩為其守節三年,直至嘉靖十六年,才續娶了縣令陳杰的孫女為妻。此女幽閑靜一、淑惠天然,讓兆恩很是傾心。

      嘉靖十七年冬天,林富病倒了,他臨終前把兆恩喚至病榻前,語重深長地說:“咱赤柱林家是書香門第,林氏子孫理應勤于讀書以求取功名,爺爺雖知你志向不在于此,然安身立命,終歸是要擇一業,方有根基?!?/p>

      兆恩握著爺爺的手,淚流滿臉地哽咽道:“孫兒懂你的心意,懂你的心意??!”

      站在一旁的黃七看到太老爺嘴角邊掛著一絲微笑,把頭一歪甚是滿意地合上了雙眼,黃七傾前用手背試了一下太老爺的鼻息后,這才大聲地驚呼道:“太老爺走了!”

      兆恩哭著沖出爺爺房門的時候,剛好東方破曉,整個林府卻被兆恩的哭聲驚動了……{nextpage}

      第四回:屢試不第棄功名  卓狂林顛成知己(上)

      爺爺臨終前的期望,也曾激勵過兆恩發奮讀書,同樣是受到爺爺在東山樵舍設立講壇、宣傳王陽明心學的影響,使他在每讀一本書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夾帶一些現實的思考,而這些現實的思考,是需要求證與探究的,這就為其通過科舉博取功名的人生規劃埋下了最大的隱患。

      嘉靖十八年,他去福州應省試卻落選而歸,三年后,他再次前往福州應秋闈試,還是名落孫山。兩次的考試不第,空耗的不僅僅是他六年的大好光陰,也讓他不得不開始反思,科舉這條路是不是適合自己走。今后是繼續鍥而不舍去求取功名利祿,還是歸于本意,去探究理學的究竟,相比之下,兆恩更愿選擇自己想做的事,就連目不識丁的黃七,也已看出端倪,他寬慰兆恩道:“太老爺臨終前的囑托,不過是一個心愿,這些年你也的確為此努力過,可人執拗不過的是命?!?/p>

      黃七的此番話語還不足以排解兆恩心中的郁悶,但也從另一個角度,讓他有了些許看淡承諾的理由。孫夫子不是也主張天下讀書人要:“窮則獨善其身,富當兼濟天下”嗎?如果把兩次落第視為仕途的窮盡,恐怕不是一件壞事,況且,人在世上未必只有一種活法,一種選擇。

      兆恩最終有了自己的選擇,他決意丟棄功名之愿,去實現一種更廣博的精神追求,他甚至不顧家人的勸慰,不惜拋開世俗的天倫之樂,象苦行僧一樣,開始游歷于山川澗水間。興趣來時,一天走上百十來里也不覺得累,每遇好的景致,更是流連忘返,物我兩忘,他時而觸景興詠、縱情高歌,時而臥石仰天、悠然酣睡,以致于十日不歸,半月無蹤也是常有的事。

      家人都替他擔心,父親萬仞時?;嵩諂拮永釷蝦投背率廈媲靶踹都婦湔錐韉牟皇?,可每當兆恩游歷而歸,見其被日頭曬得與鄉野農夫無異,同屬讀書之人,又不免心生憐憫,不忍再去責備。他深知兆恩因受數次科舉不第,所隨的打擊有多大,尤其是偶爾談到兆恩游歷歸來所寫的那些詩文,更有一種護犢之情油然而生。

      作為父親,他深知再去強扭兆恩往科舉這條路上走,恐是已無可能了。

      嘉靖二十三年,萬仞病逝,遵照家父的遺愿,兆金、兆恩、兆居三兄弟,把家中尚有的千金債券、全部還給了那些負債的人取消了他們所欠的債務。

      萬仞出殯的那一天,興化城內前來林府悼念的排成了長隊,許多被林家免債的人,甘愿為萬仞披麻戴孝,扶棺送至墓地仍久久不肯離去。

      黃七在萬仞滿七七后,謝絕了兆恩三兄弟的一再挽留,和赤柱巷口豆腐坊的陳寡婦合成一家了?;破卟幌氤晌指睦圩?,雖說三位少東家都是仁德之人,但越是這樣,就越沒有理由繼續留下去。

      兩床被子合蓋在一張床上,便是黃七和陳寡婦的婚禮,從此,黃七終于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陳寡婦也不再被街坊鄰里喊著“未亡人”。

      兆恩經?;岬蕉垢煥醋蛔?,與黃七聊上幾句。兆恩愛吃剛出鍋的豆腐腦,黃七見到兆恩來了,都要盛上一碗,端到兆恩的面前。

      兩人雖為主仆,但感情猶如兄弟。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萬仞病逝后不到兩年,林府再次掛起了白燈籠,兆恩的叔父萬潮又死于江西贛州的任上。兆恩和家母李氏、大哥兆金、弟弟兆居商量,決定由他和叔父在老家的幾位生前好友一同赴贛州抬回叔父的尸體回興化安葬。

      近千里的路途足足走了一個多月。在贛州逗留期間,兆恩專程去拜訪了王陽明的私淑弟子羅洪先,請他為叔父林萬潮作墓志銘。

      羅洪先是林萬潮的摯友,他見到兆恩便以世侄稱之,當羅洪先得知兆恩來意后,只叫兆恩稍坐,而他表情凝重地走進書房。

      想起興化林家與恩師和自己的淵源,想起好友生前的音容笑貌,他只用了一個時辰,就把林萬潮的墓志銘寫就,文中既有:“質美而力足以任重者”的贊美,也有不乏痛失良友的惋惜。正是有了這次的相會,兆恩和羅洪先竟成了莫逆之交。也可以說,羅洪先是兆恩日后參儒佛、識心學的引路人。

      在此后頻繁的書信交往中,兆恩毫無隱諱地坦露自己絕意功名的心跡,兆恩既不甘于做嗟來之食的黔婁,懷揣瑰寶而不遇的卞和,表明寧可棄于東市也不愿做與炙手可熱者合流的嵇康志向。

      祖父、父親和叔父的先后離去,讓兆恩原本就很低落的情緒愈發的消沉,正當他徘徊在人生十字路口,思想即將發生重大轉變時,他與本邑南渚林道士卓晚春相遇了。{nextpage}

      第四回:屢試不第棄功名  卓狂林顛成知己(下)

      那是一個雨后天晴的早晨,林府的家丁向李氏呈報,說是府上來了一位道士模樣的人,吵著嚷著非要見府上的主人。

      李氏起初還以為,但凡和尚和道士上門,無非化緣索取點緣金,便交待家丁,支應管家拿點散碎銀兩,說一些好話打發了就是,誰知,剛過了一會兒,家丁又來報,該道士的來意不在錢上,似乎有什么要事,非得求見主人。

      李氏只好叫家丁把道士引進客廳,茶水點心先招待著,她自己則回內室,換上見客的衣服,這才緩步朝客廳走去。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卓晚見來的是一位女眷,心里老大有些不悅,李氏言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問道: “先生來到敝府,所為何事?”

      卓晚春一邊喝著茶一邊說:“貧道游烏石山時見貴府上方瑞氣繚繞,特來道賀!”

      李氏嘆道:“我家經年喪事不斷,先生莫非說些好話,來誆我婦道人家?!?/p>

      卓晚春搖了搖頭,解釋道:“非也,貧道不是走江湖的為錢財而來,怎會說些誆人的下作之言?!?/p>

      李氏經卓晚春這么一解釋,也覺得剛才的話說得有些唐突,轉而問道:“先生既來道賀,就請言明喜從何來?”

      卓晚春風眼前這位貴婦人面露慍色,這才說:“你家必定有人得道,故瑞氣騰騰不散,難道不值得道賀嗎?”

      李氏問:“你指的莫非是我家兆恩?”

      卓晚春點了點頭。

      就在卓晚春起身告辭的當口,兆恩哼著興化小調,回來了。這幾天瑞云祖廟每天都在開鑼唱戲,他原本對戲曲這種下九流為了生計悲喜無常的表演不甚好感,但自從了解了雷海青,知道他寧死也不為安祿山演奏助興的浩蕩正氣后,漸漸他改變了看法。而且,萌生了要好好研究一番戲曲的想法。他覺得,這些源自民間的東西,其實比那些八股文更有趣。

      兆恩抬頭看見母親身邊站著一位道士,覺得很蹊蹺,再定神看了看道士,見其蓬頭垢臉,道服上還打了幾塊象燒焦的大餅一樣的補丁,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卓晚春并不在意眼前這位后生的態度,傾前拱手道:“貧道晚春,幸會道友兆恩?!?/p>

      兆恩大喜過望,拱手回禮,說:“我已是滿耳小仙,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李氏見兩人就象故人相見般如此投機,便打趣道:“你們談吧,我就不在這里礙你們的事了?!?/p>

      兆恩問卓晚春:“聽聞小仙擅長神算,那么兩個一是多少?”

      卓晚春明知是兆恩在試他,但他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只是這兩個一是多少在道家看來,實在是太平常,答也無益。這時兆恩又問:“小仙擅長吟詩作對,我出一上聯,小仙可否賜一下聯?”

      卓晚春反問道:“我與你嗎?”

      兆恩應:“噢!”

      卓晚春說:“待日后吧!”說畢便轉身拂袖而去。

      聽家丁來報,兆恩和那個道士不歡而散,李氏的心中倒有幾分寬慰,畢竟兆恩已是兩個兒子的父親,兒媳淑惠賢良,若兆恩真要是一門心思去做道人,這豈不是苦了兒媳。

      過了幾天,兆恩始終不見卓晚春回頭,心里不免有些后悔,此前的輕慢,現在想來實在有些過份。他徘徊在林府的大門前,自語道:“我本尊道,緣何又看不起道人,昔時撫州靈隱寺的濟公,本邑的無了和尚,道家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張三豐,有哪個是儀表堂堂者,真虧自己還讀了些詩賦文章,怎也如此勢利,竟然以貌取人?!?/p>

      思前想后,兆恩找到小弟兆居處,央求他代自己去趟南渚林,務必請卓晚春拔冗與自己一敘。

      兆居原不是不愿去,但經不住兆恩的軟磨硬纏,便在母親李氏面前耍了個謊,說是要到外面去訪友,便夾著一把油布傘就匆匆出了門。

      找到在南渚林的卓晚春家,已是午后時分,兆居站在門口正要喊,這時一位老伯輕聲道:“再耐心等一個時辰,這會兒他正在閣樓上睡午覺,你叫了他也不會理會?!?/p>

      卓晚春有睡午覺的習慣,而且非要睡到自然醒。無奈,兆居也只好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打盹。

      卓晚春醒來時,兆居卻把頭放在膝蓋上睡著了,卓晚春聽老伯說,眼前還睡著的人叫兆居,于是,他便猜出來人一定是兆恩的弟弟。也難怪,一介書生,匆匆趕了幾十里的路程,累了患困實屬難免。卓晚春從閣樓上找來一床褥子想蓋在他的身上,這反倒把他給驚醒了。

      兆居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真該死,勞您惦記?!?/p>

      接著兆居便說出來意,把兆恩在興化城內一家酒樓已備好酒席,恭候小仙光臨的事原原本本、滴水不漏傳達了一遍。

      卓晚春叫兆居先去,他隨后就去興化城赴會……

      小仙果然輕飄飄地來了,他衣衫襤褸,全然不象是赴宴的樣子。他舉止輕浮,見了兆恩就反客為主地說:“跑到酒樓來喝酒,這多不自在呀?;共蝗繚厶嶸弦還蘧?,用荷葉包幾個菜,到烏石山上找個僻靜的地方更舒服。

      人言客隨主便,可眼下兆恩只能主隨客便了,他喚來跑堂的,當即交待了一番,便挽著卓晚春的胳膊親密無間地出現在興化城的街上。一個是大家都熟識的林府二爺,一個是大家都聽說過的狂道士,這兩人走在一起,引得不少人站在街邊看“西洋景”,有人當即就說;“這可是一狂一顛兩個活寶啊?!?/p>

      他們在烏石山上找了一塊天然的大石頭,便盤腿而坐,不一會兒的功夫,酒樓里跑堂的挑著兩個竹籠,拎著一罐酒來到跟前,兆恩幫著他把竹籠里的菜都擺到大石頭上,卓晚春則拿著酒壇正“咕通咕通”地朝杯中倒酒呢。

      兩人舉杯對飲,好不歡快,酒過三巡,兆恩有些面紅耳熱,酒壇漸空,卓晚春這才吐出一些道家箴言,讓兆恩聽得著迷。卓晚春說:“道無情根,卻有慧源,若老子倡道意在修身煉性。今我輩修道自當求理。得理就是道德矣!”

      隨后,兆恩討教卓晚春,兆恩說;“我曾到仙游的九鯉湖祈夢,朦朧中見幺四四是三個色子,其中有一幺旋轉不住,這是何意?”

      卓晚春便告訴兆恩:“這是何真人在誘你??!”

      兆恩不解,自語道:“何真人既靈驗,本該知我素不好賭,何故用色子相誘?”

      卓晚春放下手中的杯盞,起身說:“有兩個同為四點的色子不動,此乃定數,惟另一色子以幺數旋轉,共數為九,正應了九轉還丹之理,此為天機,你日后自當知曉?!?/p>

      兆恩聽卓晚春如此釋解,豁然有所悟覺,他感到自己恍惚在超脫俗世,看來,這夢里呈現的三個色子,有二色子不變是定數,三色子中有一色子在變也是定數,這正如道書有云:“夜來鐵漢細思量,長生不死由人做?!?/p>

      天邊褪去了最后的一道余輝,兩人也呈現出一些醉狀,卓晚春說:“凡人入道,須先人世世為善,累積功德,方能有成,你家先人,行善已有七世,你若棄功名而轉求道,豈有不得道成仙之理?!?/p>

      兆恩狂笑道:“誘我去恐非何真人,實乃兄長你也?!?/p>

      在下山的路上,兆恩解嘲般地吟了一首七言絕句:

      飄飄云外一閑人,釋服道鞋又儒巾。

      沿街呼我為顛子,顛字原來兩個真。

      卓晚春聽后拍掌稱好,打那以后,兆恩和卓晚春便常常結伴外游,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他倆說的話旁人聽不懂,旁人說的話,他倆充耳不聞,這個世界好象于他倆無掛礙,他倆或在酒肆縱飲行歌,鬧市上全無禮節;或置身于山野狂呼大聽,總是流連忘返。

      日子一久,便有人指指點點,皆言這倆人一顛一狂已然沒了正形,這此議論自然也傳進了林府,兆恩的大哥兆金出面對兆恩提出規勸,誰知兆恩以“人各有志”相辨,妻子陳氏也在枕邊勸他,可兆恩卻總是不以為然,母親李氏無奈,招來一群族上的老者,輪番以:“復事舉業,光耀門庭”懇請兆恩覺悟,別再如此下去。誰知,兆恩意當著規勸者,望門四拜,焚燒青衫,改穿道袍,以表自己學道的決心。

      為求耳根清靜,兆恩每天索性踏著朝露出去,伴著月色而歸。{nextpage}

      第五回:授徒初試艮背法,求理始創三一教

      兆恩雖多年出入于佛、道二門,但他畢竟是書香門第走出來的,家學淵源,使他并未改變已有對儒家思想的崇敬,正是受此影響,他深知,無論做什么學問,都必須以儒立本,否則,就不可能找到出處。

      他經過探究,卻對佛教的 “枯坐頑空”;道教的“搬精閉氣”;儒家的“聲高寡應”現象產生了疑惑,他從王陽明的心學中找到了出路,但僅有出路,還顯然是不夠,即儒、道、佛三教本義相通,又何必要存門戶之見呢?

      為了旗幟鮮明地表明自己以儒立本的態度,兆恩把祖父林富創建的“東山樵舍”更名為“宗孔堂”,并開始設壇講授自己的理學主張。他向民眾公開倡導,歸三宗于一教,一改過去儒、道、佛固守門戶,相持不往來的弊習。

      在興化,最初追隨兆恩的有黃州、黃大本、蕭應麟、黃崶和他的弟弟北居等人,而黃州之所以對兆恩頂禮膜拜,則全是因為兆恩救了女兒的命又治好了女兒的眼疾的緣故。

      那是一個雨后初晴的早晨,黃州十八歲的女兒因在家中忍受不了母親的嘮叨,便手持盲杖,走出興化烏衣巷的家,她這次出門既不是去走親戚,也不是想去街頭聽熱鬧,她已萬念俱灰,只想找個去處“一走了之”,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來到西湖邊的一座石拱橋上,那雙看似明亮的雙眸早已噙滿了傷心的淚水,過往的行人并不知如此靚麗的女子,是個“睜眼瞎”,都還以為她站在橋上只是為了釋放心中的某種委屈。

      小女子早已橫下一條心,她丟開盲杖,縱身投入西湖那碧波蕩漾的水中。

      那天,兆恩趕了個大早,要去囊山寺進香,剛踏上石拱橋,便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但見該女子在水中本能地沉浮,他無瑕細想,來不及脫去長衫,也縱身跳進湖中,把輕生的女子救起。

      初春的早晨,氣溫只有七、八度的樣子,濕透的女子和兆恩都冷得直打哆嗦。聞訊而來的黃州,推開看熱鬧的人群,當即便跪在在兆恩的面前,感謝他對女兒的救命之恩。

      兆恩把黃州扶了起來,笑著說:“既然被我撞上了,哪有不伸手相救的道理,區區這等小事,何需稱謝,行此大禮?!?/p>

      黃州直腰后嘆道:“這小妮子剛生下來的時候眼睛一點毛病都沒有,七歲那年害了一場病,一連高燒數日,命保住了,可眼睛就再也看不見東西了。她的母親見女兒已經年方十八,還待在閨中,一時心急便嘮叨了幾句,誰知這妮子性烈,獨自跑到這石拱橋上來尋短見?!?/p>

      兆恩回到家中,換下濕透的衣衫后,又再次來到剛救起尋短見的石拱橋上。

      初春西湖,在陽關的照耀下泛著如鱗片一樣的波光。幾只紅冠鴨子在湖面上悠閑地享受這春光下的暖意,興化古城的喧嘩,經過這一域水系的清潔,竟變得如此的清秀與憩靜。然而,為何在這樣一個讓人留連忘返的地方,差點就要了一個女子的命。

      兆恩來到黃州的家,有意用自己自創的艮背法,試著幫他女兒治一治眼疾。

      恩人來訪,黃州喜出望外,當他得知兆恩此來是為自己女兒看病,更是感激不已。兆恩自創的艮背法、其實就是利用道家的心訣與心理暗示,借助傳統的氣功和針灸的一種療法。

      兆恩為黃的女兒看病,并沒有望、聞、切、診,他只是教其背心訣,這讓黃州詫異,小聲地問:“恩公此法,果真治病嗎?”

      兆恩見黃州有顧慮,便解釋道:“艮其背,背字從北,從肉,北方水也,而南屬火,若能以南方之火而養于北方之水焉,易消之所謂,洗心退藏于密室者也,其曰以念止念以求心者,蓋以內念之正而止外念之邪也?!?/p>

      兆恩的這番解釋,話說得很玄,黃州一時半會兒還理解不了。但是,既然恩公有此好意,就算是死馬當活馬醫,權當一試吧,這既沒有駁恩公面子,也為女兒的眼疾心存一絲希望。

      一個月下來,女兒樂不可支地對黃州說,她的眼睛里隱約見光了。二個月后,女兒又說,她能看見過往行人的影子了。大約過了半年,女兒的眼睛便與常人無異。眼疾竟徹底地好了。

      兆恩能治病,而且能治沉疴頑疾,兆恩治病勿需用藥,只要默念其教的口訣。一時間,興化城內把兆恩治好眼疾的事情傳得十分的玄乎,甚至把兆恩捧為扁鵲在世。

      有了這些口碑,卓晚春對兆恩說:“道友既有創立新教的鴻鵠之志,何不借助于此,開口納徒廣布主張呢?”

      起初,兆恩并不想把治病與自己求理的人生追求混為一談,但仔細一琢磨,才知道卓晚春說的有一定的道理,自己一介布衣,如果不用艮背法給人治好了病,難又怎會相信你的理學。

      沒有崇拜者,就自然沒有偶像,若要成為偶像,就必須有一批忠實的追隨者。昔日孔子就有子弟三千,釋迦創立佛教,更是隨者如云。別看卓晚春出身卑微,他六歲喪父,八歲喪母,無依無靠,行乞于道,也別小瞧他衣衫襤褸,是個手捧小甌的“乞食仔”,但他頭腦靈活,多有見識,做人行事不遁常理,且還有那么一股子不攀富貴,不懼權勢的浩然正氣。

      說來也怪,卓晚春雖經常袒胸露肚,衣不蔽體,可他穿過的衣服,無論多破多臟,一脫不來,就會被人拿去,他家里糧食沒有“升斗之儲”,但他從不怕挨餓。盡管他常常是身無分文,可一旦有人送錢給他,卓晚春又都會把這些錢轉施給貧窮的人,他自己反而覺得沒有錢的日子,似乎過得更加逍遙自在。

      別看他從小就沒上過學,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可他擅長算法,加減乘除,掰著指頭一算便有結果。他還能執筆揮毫,善寫一筆草書,竟在閩中一帶饒有名氣,他言吉兇之事,常得應驗,所以很多人在稱其奇的同時,又覺得不可思議。

      兆恩心想,自己初試艮指法的這點聲譽,若能得到卓晚春的推波助瀾,那自己創立新教的宏愿就事半功倍。

      默契,卓晚春與兆恩似乎是在心照不宣中,達成了這種默契……{nextpage}

      第六回:石門山清明祭祖 無嗣地三尺為界

      林富死后與夫人合葬于距興化城約十四華里的文賦里石門山上。別看這石門山既無壺公山的挺拔,也沒有九華山的俊秀,可它盡得三紫靈氣,又有大磨溪一潺活水相映,可謂“風景這邊獨好?!?/p>

      石門山右側的大磨溪是一處陡壁,形似一道石門,故石門山由此得名,左側是一深不可測的深潭,每到夏季,當地百姓便在此游泳消暑。宋代邑人大文學家劉克莊曾建厝于此,并常邀好友來石門山上品茗談詩,縱論天下。兩舉貢元林國華、廉吏洪珠、彭韶均在死后安葬于此。

      歷代顯貴的鐘情,文壇泰斗的青睞使石門山一直以來被稱之為:“石門山圣地”,在石門山的腳下,便是連接福州與泉廈的通衢大道,大磨溪上建有一座氣勢宏偉的九拱橋,并隨建鐘鼓樓和觀音亭,在橋至石門山不足五百步的沿途,依序建有七道牌坊,讓這一方鐘靈毓秀之地,增添了許多的人文莊嚴。

      清明祭祖是傳統的習俗,這一年的清明,一改“清明要晴不得晴”的天氣,竟然是風和日麗。

      兆恩早早地起了床,他腳穿一雙嶄新布鞋,身著一襲素裝地相邀了卓晚春去石門山祭祖、踏青,與兆恩隨行的還有妻子陳氏及弟弟兆居。

      一路上兆恩和卓晚春談笑風生,縱論生前死后,兆居則肩挑一擔素果、紙扎、冥錢緊隨他倆的后面。陳氏已被拉下很長一段距離,這多少是陳氏的故意,她覺得有卓晚春摻和在自己家人中間,有些別扭,更擔心這倆人湊在一起,保不準又要出什么蛾子。

      丈夫這些年的率性而為,讓她從心底里對卓晚春產生了不滿,她認為,兆恩絕意功名,五迷三道都是受了卓晚春的蠱惑與教唆。如果沒有這個卓晚春,可能又是另一番情形。

      黃七和陳寡婦早在兆恩到來之前,就到了林富的墳地,黃七用鋤頭鋤著墳頭的雜草,陳寡婦也沒閑著,正在用條帚打掃墳地四周的落葉。

      黃七自離開林府以后,每年的清明都要來石門山拜祭老爺。他說,自己從小失去了父母,太老爺收留了他,太老爺就是他的親人,這要是不來拜祭,那就是忤逆、不孝,就是忘恩負義。

      兆恩及林府的人也不把黃七當旁姓人,他有這般仁義,也足見太老爺當年收留黃七是何等的英明,這人活在世上,可能分出個貴賤,但只要有這份情義,就彌足珍貴,連一向不拘俗事的卓晚春,見了黃七后扒在兆恩耳旁細聲道:“別看黃七長了一張勞碌相,可此人還是蠻有慧根的,說不定日后能成為你的謫傳弟子。

      兆恩把卓晚春拉到一旁,小聲道:“黃七算起來也是我的長輩,收他作弟子豈不是顛倒了輩份?”

      卓晚春則說:“仙家無歲月,無生死,又何來輩份,保不準,在后世人眼里,我年長于你,但也是你的子弟?!?/p>

      祭拜完后,兆居問兆恩:“你不是一直念叨要在這石門山上選一塊風水之地,建一座生人墓嗎?今天卓真  人也來了,他又是看地的行家,何不就請他定一下羅盤?!”

      兆恩經兆居這一提醒,當即抱拳對卓晚春說:“道兄可否肯勞駕?”

      卓晚春站在石門山一崖石上,半個時辰都沒有挪動一下腳步,這時,一只紅冠黑羽的大鳥從草叢中躥出,落在一樹枝上鳴叫了三聲,向西方飛去。卓晚春方轉動身子,走下崖石,領著兆恩來到剛才那只紅冠黑羽大鳥鳴叫的樹旁,對兆恩說:“此處為伸手抓云之地,之所以未被選為‘風水’,是有世俗之慮,三步之內好壞參半,百步之遙吉禍難料?!?/p>

      兆恩有些納悶,心想,這好壞參半,吉禍難料的地方,未必就能擇為墓地。然而,卓晚春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面臨艱難的取舍。

      卓晚春說:“這世上的好壞,禍福有一個是風水,而另一半則是選擇,就此地而言前三步多子多孫,但后三步則有無嗣之憂,前者看似很好,但子孫多而無賢,后者看似很差,然居此地者,必享千歲香火,萬人祭拜?!?/p>

      這多子多孫未必是福,無嗣無后也未必是禍。倒是卓晚春所說的退三步可享萬人祭拜正迎合了他的心境。

      也不知是幾時學來的法術,兆恩撩開袖口叫陳氏往里看,但見袖里出現人頭攢動,在此沖著一個墳頭舉香祭拜的熱鬧情形,起初陳氏還以為是自己腦子里出現了幻覺,故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影像依舊,這不由得讓她感到很驚訝,便問兆恩:“這到底是咋回事?難道你的袖子真裝有乾坤?”

      兆恩笑了笑,對陳氏說:“這都是我學道之后,才有的靈異,莫說眼前,就是五百年后的事也能參透詳細。我執意要選無嗣之地作為墳地,自有我的道理,你也用不著多問,我也不便細說,僅此而已?!?/p>

      陳氏回到家里,看著兩個健康活潑的兒子,聯想到上午在石門山上擇地之事,心里陡然有一種寒意,她不敢相信,膝下有這齊墩墩的兩個兒子,又怎會出現丈夫所言,百年之后會是無嗣之人呢。當晚,兆恩也回家了,這一天他和卓晚春翻山越嶺地走了百來里的路,還真覺得疲憊,他原想早點睡覺,以恢復一下體力??梢咽且苫蟛喚獾某率?,非要和他說清楚,談妥貼在石門山上擇地修墳的事,一再勸兆恩別聽卓晚春的話,盡早放棄這個念頭,但兆恩嫌妻子羅嗦,穿上衣服,手提一盞馬燈,干脆到烏石山上的宗孔堂躲清靜去了。

      陳氏夫奈,只好任由兆恩的性子去做他自己喜歡的事,唯獨在石門山上修生人墓時,她和兆恩在百年之后同居一穴,這不是想要與兆恩情斷意絕,她這樣做的目的,很顯然是想讓兩個兒子不至于受到傷害。

      很長一段日子,兆恩每天清晨都要去南山寺,閱覽經文,至晚方歸,拜謁母親后,又到烏石山:常夜眠石床上,詠歌自適,而石門山上的生人墓,則是在家人的一片反對聲中,由卓晚春代其監工,并請來仙游的工匠,歷時兩個月才得以完工。

      是年,兆恩的長子方治八歲,次子方質才四歲。{nextpage}

      第七回:辭名籍惹惱督學 母病危留家侍奉

      嘉靖三十一年,兆恩已經36歲了,可他的身份還屬學校生員,他的言行還要受到官方所規定的、生員名份的種種限制。為了徹底擺脫這種束縛,他向官府請求取消自己的癢士(秀才)學籍。督學朱衡一是偏愛兆恩的才識,二是覺得一個秀才,不想通過科舉搏取功名,而棄名學道,這無疑是對讀書人的莫大諷刺。他勸兆恩,連儒家的孔夫子都倡導:“學而優則仕”,你這樣做豈不是舍本逐末,忘了主次?

      朱衡還拿兆恩的兄弟兆金勤于讀書作例子,并說,這一母所生的人兒,咋有此天壤之別?兆恩當即笑曰:“督學讀詩書,豈有不知‘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的道理”。

      此前,兆恩對朱衡還有幾分敬重,些許的敬畏,但聽了朱衡此番斷章取義的言論后,反倒覺得這個督學是個沒有真才實學的草包,打著尊儒的旗號,卻只想以勢壓人。兆恩并不想再作什么解釋,為表明堅決放棄名籍的決心,他走出督府時,在門前把象征學生員裝束的衣巾野服,放火燒毀,并怡然自得地揚長而去。

      朱衡知道后,勃然大怒。為了維護府學的尊嚴,在學生員面前以儆效尤,就照會官府,依律拘捕兆恩,但時任郡守的董士衡是個老謀深算的人,他覺得朱衡此舉有些不妥,便勸道:“拘捕兆恩雖易如反掌,但林家勢大,朝野上下關系盤根錯節,弄不好這一捕一放之間,不知要得罪多少人,況且,此人真為道不為名,在興化城內又頗有些名氣,若日后聲濃,豈不你我皆為此平故落下罵名?!?/p>

      為安撫朱衡,黃士衡又說:“真沒有必要和一個晚生后輩置氣,這沒多大意思!”

      朱衡說要拘捕兆恩,也是一時性急在氣頭上,經董士衡這么一點拔,自覺有些唐突,起碼是未加思慮,于是,他當場收回照會文書,順水推舟,沒有去追究兆恩。

      兆恩焚燒衣巾野服,明的是對封建社會權威的一種挑戰,但更深層次的意義在于他對科舉制度進行了一次有力的抨擊。兆恩三次應試都名落孫山,他對科舉已經徹底絕望了,他的胞兄兆金考中進士時,族人來林府祝賀時,都極力勸他萬勿放棄,待日后開科取仕時再去應試,但他對族人們說:“恩今生只究性命之學,從事圣賢之舉,唯求無忝所生,為天下萬世斯道慮,又怎會把追求富貴當成志向呢?”

      博士王武陽,愛好講學,常與兆恩討論“心圣”,他總是希望能勝兆恩一籌,但兆恩每言心學,便闊論縱橫,觀點鮮明,論據確鑿,這使得王武陽由最初的不服轉而變成了敬佩。一天,他勸兆恩:“你有此等才華,不復舉業實屬可惜,昔陽明公志在心學,但仍戀做官??杉洳⒉恢崔?。

      兆恩回敬道:“我志向已定,斷然不會改變,學長之言我暫不加評論,是因你我還有些情誼”。

      次年,朱衡又叫王武陽行文征召兆恩,想以此激發他復事舉子業,兆恩回書道:“我所擅長的是思慮,即能文,亦不過是小技耳。我前些年就有此癖,今稍知悟”。

      兆恩在回書中還說:“我愿從此做天地間一不識字村夫足矣。

      王武陽接回書后,并不死心,他竟登門勸說:“興化乃文獻名邦,先生文章華麗蓋世,豈能輕蔑自己……”。

      兆恩冷笑了一聲,便說:“文章再好又有何益,茍外為重而內輕,雖高古如秦漢,美麗如六朝,卻退無益于身心,進無裨于天下”。王武陽見難以說服兆恩,當即嘆了口氣,只好起身告辭。拂袖而去……

      過了數月,督學朱衡又想叫兆恩去講學,還是要王武陽去傳達他的意思。雖說,王武陽心里不咋情愿,可又抹不開朱衡的面子,只好勉為其難地找到兆恩,說明來意。兆恩見王武陽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人充當說客,覺得此人骨頭太軟,也就不再拘論以往的交情和禮節了,他斷然回絕道:“昔在學時,督學可得而召之,我今在山林,督學無權要求我該去做什么?!?/p>

      朱衡聽了回報,也就顧不上此前董士衡曉以利弊的勸告,揚言就是拘拿,也定將兆恩征召來講學不可。他說:“兆恩三番四次的推辭,已經讓他這個督學顏面盡矢,若不再采取強硬手段,恐是不行了。

      兆恩聞知這個督學行將動粗,為平息事端,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又能維護自己的尊嚴,表明自己的態度,兆恩身穿平民的衣服,足穿一草屐,前往督學府參拜朱衡,力請朱衡削去他的學籍,兩人辯論了一個多時辰,朱衡見不能強迫兆恩服從,就以他無視學門,焚毀衣巾,違反圣制為由,要治兆恩的罪。

      迫于無奈,兆恩只好暫且改變強硬的態度,婉轉地央求道:“我已隱居六年,縱情山林,是以諸生之隱隱于山林也,今日承教,復以衣巾列于諸生,而不責以業舉,是以山林之隱隱于學校也”。

      朱衡見兆恩已經服軟,心里自然高興,這場“請削學籍”的風波,最終還是以胳膀擰不過大腿而而化解。但是,這場風波也徹底讓兆恩看清了官場是如何把一個個讀圣賢書的人,熏淘成權謀高手的。

      同年,母親李氏病重,兆恩不脫衣冠,終日侍奉在側,在此期間,他每晚挑燈著書,并自號:“心隱子”,把自己的《林子舊稿》、《明經堂》、《崇禮堂》、《山人》、《非三教》等著匯編成集。

      豈知,當地一些鄉紳細讀了兆恩的書后,對他的一些言論,頗有微辭,有一位叫鄭一鵬的官吏,還針鋒相對地撰寫了一本《莆陽輿議》,大肆嘲諷兆恩的言行。

      兆恩不以為然。

      也有一些慕名者來林府登門求教,但兆恩對求教者,必先察其學識胸襟,若不經數次往返,決不輕易受之。

      天不徇情,命不假年,兆恩的母親終歸未能走出嘉靖三十四年那個寒冷的冬天。

      母親的離去,讓兆恩感到人生的短暫,世間的榮華富貴只是過眼云煙,況四海廊清難求,天下安寧難得,是時琉球島上倭國,浪人與商人相互勾結,開始對我東南沿海進行武裝襲擾。

      在丁憂期間,兆恩近乎關門拒客,然世事多變,倭寇進逼興化城。兆恩剛靜下來的心便隨之被攪亂,他嘆之又哀:“泱泱大國,怎屢受彈丸小國欺辱,其因何在?”

      窮人逃命,富人藏財,一時興化城內,路人行色匆匆,市井蕭條。兆恩的一些好友紛紛來訪,討問主意,勸其離城避禍,兆恩便說:“國難當頭,豈有只求一避之理,只有不惜命的抗擊,才是根本。{nextpage}

      第八回:為抗倭甘做人質 行善舉毀家紓難

      興化城地處東南沿海,是倭寇虎視眈眈的富庶之地,也就在兆恩母親駕鶴西行的一個月后,倭寇進逼興化,當時防守甚急,又值冬季,偏逢一連數日下雨,守城將士苦不堪言,兆恩獲知此情形便吩咐家人隨其一同去慰勞守城的將士。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員外郎楊繼盛痛恨嚴嵩誤國,突然草疏彈劾嚴嵩,楊繼盛在寫給嘉靖帝的奏文中援引兩個王爺為證人,嚴嵩聞知大喜,以為可以因此反告楊繼盛無故把宗室牽引入糾紛之中,帝聽了嚴嵩之言,果然認為楊繼盛用意險惡,立既下令當廷杖打楊繼盛一百,并命刑部定罪,形部不敢得罪嚴嵩,將楊繼盛定為死罪,系之于獄,拘押三年。嘉靖帝其實并不想殺掉這位學問深厚并享有天下清名的直臣,也有人勸嚴嵩不要殺楊繼盛、免得招來眾怨,嚴嵩心動,無奈其子嚴世蕃及黨羽非要置楊繼盛于死地,天天勸說嚴嵩下手,于是,在第四年秋決時,嚴嵩揣知皇帝深恨“抗倭不力”的都御史張經和巡撫李天寵,肯定要被處決,便將楊繼盛的案卷夾在這兩人的案卷里遞呈上去,嘉靖帝未細看,御筆勾決,楊繼盛就這樣被殺,時年四十歲。

      嚴嵩父子仗恃皇帝的信賴和手中的權勢排斥異已的事,何止是這一件,如果熟諳中國官場政治的人,聽到這些也不覺得有什么意外,但此事經坊間傳到兆恩耳朵里,卻讓他義憤慎膺了好一陣子,尤其是東南倭亂愈演愈熾之際,嚴嵩想的不是國家安危,竟安插自己的心腹趙文華主剿倭寇,趙文華無略小人一個,胡亂指揮,幸虧有胡宗憲,俞大猷等人能干,平徐海、俘陳東、使東南倭患大有收斂。當然,這些成績,趙文華皆為已功。為此,朝廷還加封其為太子少保、蔭其一子為錦衣千戶。

      嚴嵩誤國,用趙文華主剿倭寇,其罪之一也。

      嘉靖三十五年,對興化百姓而言,真可謂是禍不單行,倭寇侵擾又加上瘟疫流行,使不少人被傳染、病死。一些貧窮者,沒錢買棺材安葬已故家人只好跪在街頭求施舍,兆恩看后,嗟嘆不已,他以“窮不可救,但急不可不顧”的理由,說服妻子陳氏與家人,變賣了家中數十畝田地,把所得銀兩,悉數買了一些棺材,施舍給那些窮人。

      此舉雖贏得許多的感激,但也招至家人的埋怨,妻子陳氏便絮叨兆恩,只顧眼前,不想將來。一些族里長者也登門呵責,罵兆恩是個敗家子,祖上的基業,必將毀在他的手中。兆恩不想解釋,也無從解釋,古往今來,但凡這種有悖常理的事,也解釋不清??鑾?,像他這樣的世代書香門第,鐘鳴鼎食之家,竟然淪落到變賣田產的地部,就難怪家人著急上火了。

      這不是境界問題,誰也沒有理由去要求世俗之人均有“佛”的境界。但兆恩卻始終堅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僅僅是善事,而且是其創立中華夏教的精神鋪墊。這是智者的深謀遠慮,也是圣者的靈光普照,但凡,成佛業求千古不朽者,都要經歷舍已求仁的過程一樣,兆恩的毀家紓難之舉。必將被后世稱道。

      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初十,數千年倭寇攻圍福清,其中有千余人乘勝南下,在三江口登陸,這些倭寇駐扎在新橋頭、涵江、鎮前、洋尾等村莊,每日結伙打掠,附近村莊已被焚掠一空。十四日,倭寇見未有有大的抵抗,便變得氣焰愈加地囂張,他們憑借手中的火槍,居然肆無忌禪地進逼興化城。當時,城內的少許官兵已在外圍防守,一時城內無兵可用。恰好有一隊千余人的廣東兵駐扎在城里,這些外地的兵士,根本不受興化城當地官府的節制,即便是在城池岌岌可危的關鍵時候,乃在營中按兵不動。

      官府想請,但拿不出錢來,兆恩獲知這一情況后,召集鄉紳商議,打算合資聘請廣東兵代為追賊。

      廣東兵聽說有人愿出錢請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發財的機會,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兆恩和眾鄉紳才與他們訂立契約,擊退倭寇給予二千金的獎賞。說來可笑。官兵不抗敵,出兵就要錢,國之如此,民何心安。

      訂好契約,廣東兵這才追到城外,渡河迎擊,并獲得斬殺倭寇2人的戰績。倭寇害怕了,紛紛撤退至三江口一線。

      事后,廣東兵入城向兆恩和鄉紳們索要獎金,但兆恩和鄉紳們以廣東兵在擊退倭寇后,沿途撈草打兔子,大行掠奪百姓財物為由,拒付這筆賞金。廣東兵自視自己有槍就是草頭王,那容得兆恩講理,他們不由分說,當即把兆恩捉去,扣為人質。綁在演武場,鞭打捧擊,強迫他到幾個失約的家里去討賞金?;寡镅?,若不給錢,就殺了兆恩。

      弟弟兆居聞訊和嫂子、黃七都趕來說情,求廣東兵放過兆恩。兆居說,他哥哥與兵爺們有此契約,也是情急之下,以圖安此城池,意不在私,而在公,在替百姓安危作想。

      廣東兵哪聽得進這番解釋,兆恩的妻子陳氏,雖平日里對丈夫的怪異形為多有不滿,但在此危難之際,也在一旁苦苦地哀求,懇請廣東兵放過自己的丈夫。她滿眼的淚水、哽咽地說:“再怎樣,也不要打人,你們實在是非得要錢,總該容些時日,讓我們去籌措”。

      黃七則提出先把兆恩放了,他可留下來頂替兆恩當人質,廣東見黃七那樣子,揮起鞭子,象平日抽打聽使喚的馬匹一樣,直抽得黃七轉圈地躲避。兆恩見狀,大聲喝道:我昔與你們許盟,今倭夷既退,你們復肆遍掠,現又這般抽打無辜,好無道理。好漢做事好漢當,凡事沖著我一人就行,何故連累他人。

      廣東兵見兆恩形似文弱書生,卻有如此凜然的風骨,在心里也不由得有了幾分敬意,便收住鞭子,把兆居,陳氏和黃七趕出演武場。

      鄉紳們聽說兆恩在演武場寧死不屈,都深受感到,他們為了解救兆恩,只好向府衙先借銀一千九百金,加之此前已經給過的一百金,湊足了二千金,這才從廣東兵的手里換回了兆恩。

      “這是什么世道??!”

      “官軍抗倭不但要用錢雇,而且乘機撈上一大把”。

      “倭賊可恨,官軍同樣可恨,倭賊掠民,官軍照樣掠民,大明朝腐敗到這等地步,豈有不己之理”。

      一路上鄉紳們垂頭嘆息,這外患起于內憂,皆為國體已危。

      兆恩回家后,全身腫痛,臥床不起,但他卻似乎忘記了肉體上的疼痛,依舊詠歌如常,妻子陳氏,本想借此機會,勸誡兆恩,接受此次教訓,別再事事出頭,安份守已地呆在家中,可兆恩卻說,“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民不聊生,那有安份可守。陳氏罵其冥頑,兆恩笑道:“我的志向,豈是你等婦道人家所知”。

      第二天,督學胡庭蘭親自來林府探訪,當聽到兆恩的歌聲,再看到兆恩遍體淋傷地仰臥于床上,感嘆不已。胡庭蘭感動地說:“你真道人也,非勘破生死,豈能如此??!”

      這件事在興化城內廣為流傳。大家把這次保住全城之功都歸于兆恩,百姓們設彩帳,橫額上書著“一券全城”四個鎦金大字,借此來表彰兆恩為民驅倭的義舉。按院樊獻科也贈送題為“尚義”的金匾,以表揚布衣兆恩主持公道,甘于為民承擔風險的正義行為。

      嘉請三十九年,倭寇再歡猖獗,城外避難者紛紛逃至城里、致使整個興化城難民象避雨的螞蟻一樣,成群結隊地擠得人滿為患。

      這些難民,無處可以安身,卻就地而睡,受饑挨餓苦不堪言,兆恩整日忙得昏天黑地,籌集錢、糧、沿街分發,他還鼓動哥哥兆金,弟弟兆居捐錢幫助難民,共度兵災。

      興化府興化衛中所千戶,白仁奉命率領關勇乘戰船出海圍捕,意在拒敵于門外,此役活捉倭寇14人,大挫了倭寇的銳氣,其后,白仁在江口東岳廟附近布陣拒敵,不料倭寇糾集大軍,乘夜竄犯,白仁孤軍奮戰,身危重傷仍與倭寇搏斗至死。白仁將軍寧死不屈的英雄氣慨,讓兆恩很受感到,他說:“只要武將不惜命,百姓不惜財,倭患就必定能除”。{nextpage}

      第九回:倭寇血洗興化城 黃七隕命豆腐坊

      趙文華在抗倭的崗位上,撈足政治資本后,自恃立功而得寵遇,便連嚴氏父子也不放在眼里。也不知他從哪里弄來些西域“偉哥”,時不時的向嘉靖帝獻上幾粒,嘉靖帝飲服后效果特好,一夜連御數女。藥丸食盡,便向趙文華暗示再要之意,誰料,這趙文華竟敢在皇上面前“拿糖”,回稱沒有。

      趙文華有美妾二十七人,這“偉哥”也是他不可或缺的東西,他視寵而驕,到了這個份上,想必是離倒霉也不遠了。

      東南沿海的倭寇當然不像趙文華在嘉靖帝面前匯報的那樣“聞風而逃,銷聲匿跡?!筆率檔那榭鍪欽暈幕硬瘓菔瞪媳ň?,致使倭患更加嚴重。

      所幸,嘉靖帝身邊還有像俞大猷、戚繼光這樣的忠君良將。就在興化百姓屢遭倭寇蹂躪之際,浙江參將戚繼光在取得寧德橫嶼、福清牛田大捷之后,乘勝進兵興化。

      嘉靖四十一年九月十二日夜,戚家軍乘夜拔柵,命把總張諫、葉大正、金科、曹南金等領兵1600多人,配合中軍張元勛,速往涵頭潛伏,半夜出師,防堵寧海橋。欲在林墩對倭寇來個甕中捉鱉。戚繼光則親率把總吳唯忠、胡大受、陳大城等主力,從江口出發,偃旗息鼓,沿山腳走囊山寺前的舊路,隱蔽開進興化城。

      當晚,分守翁時器等地方官紳為戚繼光設宴洗塵。戚繼光為了解興化城的情況,便毅然赴宴。他知道,這興化城內必有倭寇的內應,為麻痹敵人,他開懷暢飲。席間,戚繼光對翁時器說:“我剛入興化,但滿耳皆聞兆恩抗倭收斂死者之事,今不知該義士可否在場,末將有心結識,敬他一杯酒?!?/p>

      翁時器一時語塞,支吾道:“兆恩因身體不適,未能前來一睹將軍威顏,改日,定當喚他去拜見將軍?!?/p>

      酒依舊在喝,但戚繼光的隊伍,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從東市出發,經陽城、清浦到西洪。四更過后,又傳令前行,于拂曉時分到達林墩。這一路繞過了倭寇設置的哨卡,對盤踞林墩的4000多倭寇形成了包圍態勢。天剛放亮,當倭寇發覺四周都是戚家軍時,就只能是倉皇應戰,他們死守著一個小橋,負隅頑抗。武器的優勢在漸漸抵消被圍的劣勢。盡管戚家軍人多于倭寇數倍,但一連三個沖鋒,小橋前面的那條不足二百米的路上,已有包括前哨周能等90多人,倒在倭寇的槍口之下。

      所幸,日前得令埋伏在鎮前村的部將張諫,聽到槍聲后,領兵沖過寧海橋,從北面發起進攻,使倭寇首尾不能兼顧。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戰,戚家軍一舉攻克倭營60座、殲敵2000多人,倭賊落水淹死的也有900多人。戚家軍這次圍殲行動,有力地打擊了倭寇的囂張氣焰,同時還解救了被擄的2100多位百姓。此役就是震驚中外的林墩大捷。

      在距林墩不遠處有一個美麗的村莊——華東村。這里河流彎曲擺蕩,漁舟穿梭往來,兩岸沃野平疇,四季稻菽飄香,像一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興化灣畔。然而,自倭寇屢屢犯境以來,這方富裕、恬靜、祥和之地,卻成了倭患的重災區。

      戚家軍所解救的被擄人員中,竟有近一半就是華東的百姓,面對因抗倭而壯烈犧牲的將士和兆恩風塵仆仆從興化趕來要為將士掩埋忠骨的義舉,這些劫后余生的村民感動了,他們讓出田地,并自發地建祠以安將士的靈位,為了讓這些為國捐軀的將士在另一個世界“豐衣足食”,還特別于祠正殿的外墻鑲嵌了幾屏“佛子衣、佛子飯”的圖案。

      東花一位沒有姓名的婦女,死得尤其壯烈。那天,她扛著鋤頭,想乘早上的涼爽下地干活,無意與一伙倭寇遭遇。情急之下,她掄起鋤頭便與倭寇進行搏斗,刺刀扎進她的腹部,倭寇抽出刺刀的剎那間,把腸子帶了出來,她用手把腸子塞了回去,繼續與倭寇搏斗,直到流盡體內所有的血后,才仰天倒下。

      林兆恩和戚繼光相見在掩埋這位巾幗英烈的一個小山丘上。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將軍,戚繼光的眼睛里竟泛著淚花,他對林兆恩說:“興化有此不惜命的民眾,教天地動容??!”

      年底,戚繼光率浙軍離閩返浙。

      散逃于海上的倭寇聞知戚家軍走了,又重新反攻福建各地。

      嘉靖四十一年,農歷十一月二十八日的那個夜晚,對興化城里的百姓而言,無疑是一場厄夢。

      密集的槍炮在興化城的上空劃出一道道鬼魅的光影,把漆黑的夜染成如黎明一般。接著,四處升騰起的濃煙,又把這種抽象如夢魘般的黎明拖回黑暗,興化城內,人們哭喊聲尖叫聲夾雜在槍炮聲中,使這個有著太多記憶的城池,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黃七和陳寡婦就雙雙斃命在他們聊以安生的豆腐坊,在他們尸體的四周,流淌著還冒著熱氣的水豆腐,只是這些原本其色尤如羊脂的豆腐里滲進了人血,凝結著,糾結著,恍若是兩個冤魂在掙扎,在嘶喊,在賭咒,在用本體的紅、對世間已不復存在的清白與澄明,表達著一個積弱民族的巨大不幸。

      黃七至死對陳寡婦都不離不棄,他的手緊緊抓住陳寡婦的胳膀,那試圖要相擁而亡,又距心愿和目的尚有隙間距離的樣子是一種震撼。他沒有痛苦,但隱約可見一絲遺憾,讓聞訊趕來的兆恩,心如刀刺,兆恩仰天高呼:“天啊,可惡的倭寇,這小小的豆腐坊,除了幾袋黃豆,有什么可供你們垂誕的,你們連這倆苦命的人都不放過,必遭天遣呀……”

      興化城里的百姓,經過這倭寇漏夜的蹂躪已是死傷無數,其時,守城的侯熙束手無策,只能龜縮在兵營只求自保性命。他在古譙樓上,眼睜睜地看著倭寇進行大屠殺,而他身邊填滿了鐵砂子,硝藥的幾架大炮,卻始終是啞口無聲,只有這天的早晨,東方之日就像哭過許久的一只眼睛,顯得有些憔悴,它與斗門被鮮血染紅的水在無聲地對視。

      已是農歷的除夕,誰也沒有想到迎接新年的竟是橫在街頭的尸體,兆恩請人把黃七和陳寡婦的尸體抬到烏石山的“宗孔堂”暫且安放,接著又吩咐上弟弟兆居,弟子黃仁欽等70多位幸免遇難的人,值日雇工,在府城內外收尸。

      兆恩及眾人當日共收尸2200余具,分作男女、禮葬于城西門外的太平山。之后,自己則領著家人,穿上孝服,把黃七和陳寡婦收斂入棺,葬于距“宗孔堂”不遠的一山丘上……

      誰家都在辦喪事,哪家都沒有心思去迎接新年的來臨,興化城里到處是白幡,滿耳聽到的都是痛失親人的哭聲。直到初四,才陸續有人在自家的大門上貼著以示過新年的對聯,但與往年不同的是,這些對聯的上方均留有白頭。

      那年的三月,興化城中又疫情流行,毒氣彌天,污染十分嚴重,許多人中毒而死。一時城里謠言四起,裝神弄鬼者四處出沒,一些受疫氣傳染的人找到兆恩,央求他為自己驅邪治病。

      兆恩對他們說:“人心既不正而陰矣,則失其人道之常,而自妖自誕,恍惚之際,才有魑魅魍魎作祟。見其形而舞其靈者,就會心中自邪,即是心中自鬼也?!彼沒浦叫戳肆叫兇鄭?/p>

      道高龍虎伏

      德重鬼神欽

      許多被疫氣傳染的人,看了兆恩的題詞后,很受鼓舞,他們沒有服藥,就都站了起來,與“病魔妖怪”對抗。{nextpage}

      第十回:興化城倭寇作惡 戚繼光再解民危

      倭寇盤踞興化城達60余天,所作的惡事罄竹難書,城中的許多官第民宅被焚劫一空,倭寇殺人猶如玩耍,肆無忌憚。

      水關頭有一美貌女子,待嫁閨中,平日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專事一些繡工活兒。

      一天,幾個倭賊為攆一只四處撲騰的雞,闖進了她的閨房,那只雞僥幸逃脫了,可這位美貌的女子卻落入一群禽獸之手。央求又能怎樣?不從又能怎樣?這群憋足了勁的家伙,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輪奸了。

      哭著、喊著、大罵倭賊畜牲。

      跺腳呼地咒這群畜牲早晚必遭報應。豈知,其中一倭賊已在興化城混了多年,不但中國的官話說得地道,就連興化方言也能聽懂大概的意思。(說來可笑:倭寇的頭目王直,居然是安徽人,而且此時就住在杭州一大宅子里,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浙江巡按,老鄉胡宗憲此前竟與他私交甚厚,官匪互通有無,這樣的賊,豈能不做大做強。)

      倭賊把美貌女子的舌頭割了下來,以斷其言。倭賊把割下來的舌頭再斬成一節一節。簡直令人發指。

      口含鮮血的她,一頭撞向墻角,暈死過去……可憐她,縱有千般憧憬,也已成敗柳殘花!可憐她,死去活來頭纏血染的白紗,卻要身披麻衣,坐在靈堂替枉死的雙親喊冤叫屈。

      興化府陷落,生靈涂炭,舉國為之震驚,這畢竟是明朝唯一被倭寇攻陷的府城,嘉靖皇帝聞知大怒,馬上下詔,將福建巡撫游震德罷官回原籍查看,分守翁時器,參將畢高,通判李邦光等押往邊遠地區充軍。這些遭處理的文官武將,倒是都保住了自己的項上幾頭。

      按說,如此嚴重失職,又都是重拿經放,誰也無冤,但分守翁時器,卻對那個總兵劉顯救援不力,然又豪發無損,心里十分不滿,要不是劉顯怕兵寡敵眾畏縮不前,擔心自己親率的700多援軍被倭寇包了“餃子”,裝神棄鬼,把200多健卒扮成什么“天兵”模樣來送書信,他至少還能據城抵抗一陣子。也不會如此窩囊地讓倭寇扮成“天兵”,(劉顯的援軍)騙進城來,讓他措手不及。時器把自己的錯與劉顯的錯一比較,覺得這有無意和有意的區分,他只是無意看走了眼,一時敵友不分,可劉顯就不同了,身為總兵,竟玩起神仙附體,刀槍不入的把戲,把迫在眉捷,救民于水火的此等大事,玩得如此荒涎。這種人朝廷那怕是將其凌遲也不為過。但皇帝老兒只認定他是來幫忙的,幫忙的誤了事,自當功勞沒有,苦勞還是該認。所以,這責罰就算不到劉顯的身上。

      翁時器覺得自己冤,冤得在去充軍的路上,大罵劉顯禍害人。

      林墩大捷后,戚繼光班師回浙江,兆恩曾在其所著的《防倭管見》一文中,就提出:“不宜清野,不宜閉城,不宜遏糴,不宜惜費,濱海以至城邑,鄉人各自團練首尾救應。則無地非城池,無人非官兵矣。不然,聚處孤城,適以自困耳”的抗倭建議,但是,那些地方官們,是懼怕發動群眾的,他們只指望朝廷派兵來,結果落得兵敗城破,百姓遭殃。

      這場倭患,不但城中慘遭浩劫,就連離城東20里的黃石,遠在海隅的平海衛、公房私屋也都被放火燒毀,只有天妃官,孔子廟這樣的莊嚴之地,或許是倭寇們還心存恐懼,還知道這些圣人也是他們的老祖宗,而不敢擅闖。

      朝廷終歸還要顧及一點泱泱大國的臉面,只好再命戚繼光為總兵,譚綸為巡撫,赴閩平倭,倭寇獲悉明朝援軍將至,且主帥是老對手戚繼光,再也不敢賴在興化城里不走了。

      戚家軍抵達興化城后,倭寇已退回府城,以臨海的崎頭村為巢穴,仍是虎視眈眈,意欲卷土重來。都司歐陽深率兵1000多人入城,巡視府庫,撫慰難民。當他讀到兆恩寫的《防倭管見》后,感慨道:“此前,若有人聽得進先生的真灼卓見,興化城也不至于遭此滅頂之災。當晚,他不顧勞師遠征之疲憊,帶著兩個護兵,提著馬燈,徒步來到林府,親自向兆恩向計。

      兆恩得知都司來訪,很是感動。他拱手在林府大門前相迎。戒裝在身,歐陽深抱拳施禮,對兆恩說:“先生之才,一文已顯,今夜造訪,不為別的,只求先生不吝賜教,以解我心中倭寇剿之即潰,潰而不敗之惑”。

      兆恩把歐陽深引進客廳入坐后答道:“倭寇行跡于海上,舟船為營。防則其不登岸,懈時又峰踴而至,這進退之間,至使民生凋敝,因此,助民便是抗倭,抗倭必先助民。唯如此,才是治本矣”。

      兆恩隨后還向歐陽深講述了倭寇在興化城所犯下的一件件令人義憤填膺的暴行。這極大地激發歐陽深對倭寇的決心。

      第二天,歐陽深便移營東蕭,在距倭穴僅15里的地方扎下營寨。歐陽深揚言數日之內,必將倭寇趕盡殺絕,不留后患。部將周冕當即勸他:“倭寇雖退出興化城,但銳氣仍盛,為避其鋒芒,還宜據營等候時機,觀其變而戰未遲”。

      此時的歐陽深,最聽不得的便是滅自已威風長他人志氣的喪氣話,他對周冕說:“你若怕倭寇,盡管守在營中好了”。

      周冕那是貪生怕死之輩。他依令和其子岳鎮隨軍沖鋒,不幸遭倭賊伏兵之計,父子倆人雙雙戰死陣前。歐陽深更是一馬當先,全身多處被倭賊長予刺中,鮮花染紅了戰甲,他跌落馬下后,仍殺死多個倭賊,為國壯烈犧牲。此役,歐陽深所率領的700多名兵勇戰死沙場。

      農歷的四月,正是梅雨時節,倭寇料定戚家軍不會有大的動作,便占據平海衛,大吃大喝,嬉鬧狂歡,但他們沒有想到,戚繼光飚發電舉,率部夜間快速行軍,出其不意地逼近倭巢。

      在五侯山,以胡守仁為先鋒,戚繼光督后的戚家軍,將倭寇的騎兵百余人圍住了。一番激戰,戚家軍環山飛炬,擁隊放槍,無一漏網去把這伙倭寇悉數全殲。

      倭寇的騎兵被殲后,等于失去了快速機動的能力,戚繼光乘勝追擊,揮師直蕩倭寇的巢穴許厝,這一仗,共擒斬倭賊2000余人,并有大量的繳獲。解救出被擄的壯丁,婦女3000多人。

      許厝大捷后,戚家軍與俞大猷,劉顯合兵,乘機破城而入,一舉收復了平海衛。劉顯在收復平海衛的過程中,倒也忠勇有嘉,戰績可圈可點,就他個人而言,算是一雪前恥。這也讓覺得自己委屈的翁時器在吉邊遠充軍的路上心服口服了。

      四月二十四日,戚、俞、劉三軍凱旋,進入興化城。戚繼帶領入城土兵掃腥穢,建土城,招撫流亡,安厝民社。讓興化百姓得以重見天日。一位落拓文人,有感而發作歌一首,教兒童們拍手唱道:

      戚我爺!戚我爺!

      日里盼,夜里咽。

      爺未來兮民咨嗟

      萬物俱啞

      爺既來兮兇妖蕩盡

      草木生芽

      欲報之德,昊天無涯。

      這首歌謠把戚繼光比作長輩,恩同再造。兆恩再次變賣田產,換成銀兩率弟子劉獻策,僧潔以等人,在城內外收尸,積薪火化。

      一想起黃七,兆恩就忍不住落淚,黃七的死,已然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痛……{nextpage}

      第十一回:二字成就“正氣符”  一聯貼滿半個城

      某些歷史的細節,猶如一個人不經意的行為一樣,往往充滿巧合。戚繼光和俞大猷這二位抗倭名將,按說俞大猷更有理由獲得福建民眾的擁戴與崇敬,然而人格的力量,有時在某個細節上起著關鍵的作用,哪怕俞大猷是福建晉江人,就算戚繼光一度還是他的副手,俞大猷在節制精明上略勝戚繼光一籌,但他缺少的是信罰處賞的精悍和實踐上升到理論這樣成就盛名實際的表達,戚繼光所著的《紀效新書》、《練兵紀實》被視為博大精深的系統性軍事專著,廣受尊崇。

      說到偶然與巧合,兆恩所寫,原本只是率性而為所書的“正氣”二字,卻在特定的時間,特殊的用途上被民間神化成了“符”。

      在烏石山下有一座土坯墻,茅草蓋頂的小屋,住著一位四十開外卻已老態龍鐘的婦人,她原本有三個兒子,不知咋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去年相繼死了,即非遭災也非得病,都是頭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直挺挺地貼在床上醒不來。婦人和善,三個兒子也都本份,從未與人結什么仇,但倆兒子死得蹊蹺,死得讓她不知個所以然。一天,從山上走來一位舉幡的道士,經過她家門口的時候,打住了腳步,道士歪斜著眼,東瞧瞧,西望望,接著提起聲調沖著屋內喊道:“里面有人嗎?”

      婦人聞聲而出,微微顫顫,一臉驚怵地低聲問:“師傅有什么事?”

      道士還未等婦人開口請,但徑直走進屋內,看到一張落滿灰塵的破舊桌子上立著兩個新的亡者牌位,搖頭 嘆了口氣,轉身對婦人說:“你家人之厄原本可免,可惜未曾有明眼人提醒?!?/p>

      婦人聽道士這么一說,潸然淚下,她當即跪在地上,央求道:“請師傅救我小兒!”

      道士上前攙扶起婦人,問明原由后說,你家屋前正對著一煙囪,這煙囪晨夕燒火冒煙,如燃香一般,太不吉利。若想消此厄,貧道無此法力,但可為你指點迷津,在此山上的“宗孔堂”有一位奇人,他雖不著道服、袈娑,卻知曉三教,能通三界,若能向其求得親書手跡貼于門楣之上,自保你家從此太平”。

      道士說完,走出婦人家,一路念著:

      道脈相傳自有真,東山烏石現麒麟

      混元五百三龍舍,孔老釋迦合一人

      ……

      翌日,婦人依道士所言,便來到“宗孔堂”找兆恩,不巧兆恩去仙游九鯉湖,婦人便向一位在“宗孔堂”值更的老漢打聽兆恩的歸期,老漢說:“先生來去沒有定時,無從告訴你整日子”。

      婦人青色的臉上,頓時泛起失望的神態,她嘆了口氣,便獨自走到宗孔堂的臺階邊坐了下來,不遠處的龍眼樹上,有幾只小鳥在樹梢上跳躍,歡叫,觸景生情,她便想起兩個已故兒子小時候的樣子。

      沐浴在陽光下的“宗孔堂”,已經被山后那塊巨石的陰影所包裹,婦人從布包里取出一塊米糠做的餅,低頭嚼著,她孤坐在這里已經有好幾個時辰,值更的老漢視其可憐,用一只碗盛著水,走到她跟前說:“大妹子,這光吃干的怎咽得下去,來,來喝口水吧!”

      婦人抬頭,眼里泛著淚花,她接過老漢遞過來的水,連聲道謝!

      老漢問:“你這么急著找先生,究竟為什么事情?”

      婦人放下手中的碗,把自己家的悲情慘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了老漢聽。聲聲血、句句淚,直說得這位飽經風霜的老漢,撫胸嗟嘆,把身上揣的幾枚銅錢悉數掏給了婦人。他見天色已晚勸婦人不要傻等。先回去候音訊。

      五天后,兆恩回到“宗孔堂”老漢把婦人來找他的事據實稟告。兆恩聽后,搖了搖頭,自語道:“婦人家的悲慘之事恐是實情,然道士叫她來找我解厄,恐為糊弄人的托詞”。

      兆恩這不是謙虛,更不是拿捏,他并不知自己筆下的字能驅鬼震妖,保宅護民。

      老漢沒有食言,他瞞著兆恩,把先生回來的消息告訴了婦人。

      那天,天上正下著毛毛細雨,兆恩因一件小事和內人陳氏鬧了點別扭,心里有那么些不順氣,突然,見一婦人跌撞進來,雙膝跪地,沖著他叩頭便拜。兆恩把婦人扶起,便說,這里又不是衙門,我也不是官老爺,你用不著行此大禮”。

      婦女說明來意,兆恩一臉的為難,他向婦人解釋道:“我只不過是一個在此讀書求理的閑人,也不懂驅邪之術,又怎能……”

      兆恩話音未落,婦女又是雙膝跪地,兆恩無奈,只好依她的意思,找來紙筆寫了“正氣”二字交給婦人。按兆恩所想,“正氣”只是表述自己正在生氣的心境。

      誰知,婦人把“正氣”二字拿回家貼在門楣上后,她家中的異象全消,小兒子再也用不著有家不敢回。從此,“正氣”二字,便成了靈符。

      兆恩年輕時,曾勤練過書法,且與楷書和行草見長,在倭寇血洗興化城的那個春節,他親書的對子:“道高龍虎化,德重鬼神欽”,就被興化城內的百姓作為門聯,貼在大門上,影響甚廣。

      從此,民間開始傳說,兆恩的書法既是吉祥的象征,又是驅逐妖魔鬼怪的“法寶”,只要把他的“正氣”書法貼在門前或室內,就可逢兇化吉,轉危為安。

      此前,因編寫贊成戚繼光歌謠的那位學子,索性操起了臨摹“正氣”書法的營生,他在興化城墻邊支起一個草棚,什么都不經營,只以半文錢一張賣起字來。兆恩一則同情這位仁兄處境潦倒,二則見其臨摹的水平還看得過去,也就不去計較其假借他名的不地道了??鑾?,如果不是這位仁兄:“真似假來假亦真”的幫他解決了百姓的需求,他恐怕只得整日去應付那些登門求字的人了。

      吾志在三教

      此心滿六虛

      經過倭寇之亂后,兆恩看開了許多事情……{nextpage}

      第十二回:預知二子新年亡  備下棺材家中藏

      陳氏和兆恩摳氣,不是一般夫妻那樣拌嘴吵架,自從兒子方治、方質于三年前溺水而亡后,倆人就什么話都說不到一塊。盡管陳氏出自官宦人家,但許多事還是不可能象兆恩想得那么開通。

      山下那位婦人求字的情景,這些天一直在兆恩的腦海里縈繞,通過婦人的行為,兆恩開始漸漸想明白了妻子冷落他,記恨他,皆是自己明知倆兒子遭兇遇險,瞞了她的緣故。

      嘉靖三十五年除夕,兆恩從赤柱巷一棺材鋪里買了兩口用楠木做的上好棺材,請人抬回林府,那天陳氏和丫環小紅去城隍廟上香回來,見兆恩突然從外面抬回兩口棺材,心里很是好奇,她急步向前,攔住兆恩問:“這大年三十,你不給家里捎帶年貨也就罷了,怎扛回這種東西?”

      兆恩沒想到能撞上妻子,所以就沒有事先想好應答的言詞,他支支吾吾只說了句:“自然是有用,明天不是大年初一,每個店都關門,棺材鋪里不開張嘛?!?/p>

      陳氏遠遠地看了一眼兩口棺材,木質挺好的,且做工也挺講究,心想,這些年只見他把東西拿出去,從未見他朝家里搬回過啥,現在竟想著預備點什么,而且還想到了她,反倒喜不自禁,她交待小紅,待老爺忙完事后,記得燙盅好酒,讓他解一解疲乏。

      這年的除夕,兆恩并未在林府過,他獨自一人去了烏石山上的“宗孔堂”,一想到兩個兒子明天將遭遇不測,他心里可謂五味陳雜,救則無力,言則道破天機,這種俗人的生活,仙家的胸襟,著實讓他倍受煎熬。

      知曉這一切的還有道兄卓晚春,農歷臘月廿四的那天晚上,兆恩和卓晚春到府城南門外的五帝廟去看戲,劇情漸入高潮,這時兒子方治、方質找來了,兆恩眼里的兩個兒子,竟沒有頭顱,起初他還以為是被戲臺上的火把,燈光撩花了眼睛,尚不在意,可在回家的路上,此情景反復出現,他這才忍不住,把卓晚春拉到一旁問:“你可見我倆兒今晚有什么異樣?”

      卓晚春感嘆道:“天意如斯,豈能泄矣!”

      兩兒子匆匆把兆恩叫回家,是陳氏突發心絞痛,躺在床上下不了地。林府這些年已沒有了往昔的風光,大哥兆金出仕為官,舉家遷往了外地,這偌大的一座大厝,也就住著他和弟弟兆居兩家。

      兆恩喚來兆居去請郎中,又交待小紅打一盆水來,他用毛巾幫陳氏拭額頭上的汗珠。不到半個時辰,郎中拎著藥箱進來了,把過脈后,郎中一臉的疑惑,對兆恩說:“貴夫人的脈象毫無有痛的征兆,這無故心痛難知其究?!?/p>

      其實,此時兆恩的心里跟明鏡似的,畢竟兒子是母親的心頭肉,這肉都快要掉了,心頭豈能不痛。

      那年大年初一的早晨,方治和方質換上了過年的新衣裳,興高采烈地出了林府,他倆說是要去給教他們的朱先生拜年。

      就在他倆過渡去朱先生家的時候,渡船由于乘員過多,又在河中間遇上大風,便來了個船底朝天。一船人只有少許水性好的得以生還,方治和方質雙雙沉入河底。

      傍晚時分,倆人才從翻船的下游近三里地一彎道處被打撈上岸,尸體臨時停放在河邊草叢中。

      陳氏聞訊,一路嚎啕大哭地來到兒子的尸體旁,她跪在地上,雙手拍著兒子身旁的泥土,問天質地:為什么要這么殘忍,兩個兒子早晨還是活蹦亂跳的出門,一天不到的功夫,就已是陰陽兩隔。兆恩隨后趕來,面對兩個兒子的尸體,也感到無比的難過。陳氏見到兆恩,這才想起他此前無故往家里抬進兩口棺材,像瘋了一樣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住兆恩的衣領,大聲喊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咱倆兒子有此大劫?”

      兆恩眼含淚花,聲音哽咽地:“哦”了一聲。

      陳氏捶胸頓足地問:“世上還有你這樣的父親嗎?明知道兒子要死,也不設法阻止他們出門?!?/p>

      真的沒法解釋,天意如此,又豈是一個“躲”字了得,常言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p>

      ……

      兒子的尸體并沒有抬回家,兆居請人在河旁搭了個草棚,再從家里抬來兆恩備下的那兩口棺材,把方治和方質入殮。這大過年的,自然是不便發喪,兆居只好再請些人來在草棚里值守。

      年宵過后,方治和方質這才入土為安。

      兆恩學道以來,這件事恐是他遭遇的人生最大的尷尬,中年喪子,妻子也因此對他不理不睬,每每想起這些,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塊石頭,感到全身都很沉重。

      一天,兆恩與卓晚春去瀏覽莆田囊山寺,二人坐在山門外乘涼聊天,恍惚看見有一個身穿褐色衣服的老婦人走來,她懷抱一個孩子向他們求救。次日凌晨,他們便在山門外遇見一個小孩,手里捉兩只麻雀,卓晚春對兆恩說:“這兩只麻雀就是昨夜求救的母子?!?/p>

      兆恩即時領悟,他拿錢向那小孩購買了這兩只麻雀,當即就放飛了,自此以后,凡是有遇到有生命的動物,他都用錢買了去放生。然而,妻子對他的怨恨并沒有因時間的流逝而消除,也沒有因他心存內疚而釋然。

      方治和方質的死與兆恩大年三十買回兩口棺材這件事若驗證了兆恩有先知先覺的本領,恐怕有些遷強,但是作為一個癡情于理學,又對三教產生濃厚興趣的探索者、心靈有某種感應,這應該是可以理解的。{nextpage}

      第十三回:新郡守停車福清 林兆恩行善仙游

      當莆田人民剛從倭患中稍得喘息時,仙游又先后受到三股倭寇的侵犯,其中有兩股還從仙游一直焚掠到永春、安溪等地。

      自嘉靖三十七年開始,大明除倭寇首領被誘殺而興起新的一輪劫擾以外,蒙古一部的圖門可汗也在遼河一帶折騰,所幸明朝當時有名將李成梁和戚繼光,他們對蒙古人狠打的同時,也大行懷柔政策。然而,偌大的一個大明,單靠李成梁和戚繼光南北奔波,也很難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真應了那句:“按下葫蘆起了瓢”的老話,而就在嘉靖三十八年,建州左衛的女真奴隸主貴族他失生下一個肉頭癟臉的兒子,這孩子生時無異狀,哭聲也不響亮,再普通不過,恰恰就是這個肉包子一樣的女真孩子,卻在日后成了大明王朝的掘墓人。這孩子不是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努爾哈赤。

      嘉靖四十二年的農歷十二月初七,倭寇乘68艘海艇,自東沙登陸,其中400多人,直插仙游縣城,并在縣城的東、南、西建了三個營寨把仙游縣城重重圍住,時任知縣的陳大有臨危不懼,他一面派人騎快馬日夜兼程去省城求援,一面率領全城軍民居城拒敵,他在誓師大會上慷慨陳詞,大義凜然地表示:“吾誓與此城共存亡?!輩⒎懦觥案移俏返卸誘噠丁鋇暮莼?。

      仙游城被圍困了50天,巡撫福建都御史譚綸獲知仙游被倭寇圍住后,即命總兵戚繼光督師救援。當時戚家軍因分兵北進,留在福建的總兵力還不足6000人,雖人數上還略多于圍困仙游的倭寇,但攻者可蓄勢于一點,守者則要防其數面,這樣一來,作為救援的戚家軍顯然是兵力不足。

      倭寇窺探到這一點,便加緊了進攻縣城的步伐,為了救援仙游,戚繼光率兵趕至仙游城外、他大造聲勢,不時地鳴炮放槍,故意誘敵回防。夜間還用幾米長的木板做燈架,上置燈籠數盞,命士兵每人舉燈一架,使倭寇疑為戚家軍又有援兵到來而不敢攻城,反倒是求自?;琶ν巳?,向北轉移。

      嘉靖四十三年春,朝廷任命易道譚到興化府任職,可這位新任的郡守,車至福清后,獲悉興化積尸成野,居然不敢來興化上任。他怕有人說其貪生怕死,便在福清的一客棧里稱病。

      這病若沒完沒了地裝下去,顯然也是不行的,于是,他不時地派隨從去興化府了解,當他得知,兆恩的門徒已經收尸清理好街道后,這才威風凜凜地坐轎入城,當起他的父母官來。

      且不說這個易道譚人品幾許,易道譚上任后對兆恩所行的善舉,還是褒獎有加,他當即下令縣學查勘兆恩行義的事實,并記錄整理成文,呈送給他。

      劉士銳不敢怠慢,經數日的走訪,打聽,寫成報告,大意是:“勘得原莆田邑儒學生林兆恩,性資英邁,德器淵宏,早錄泮宮而交譽靈騰于場屋。旋棄舉業,而志趣高尚乎山林,講學授徒,發心性之旨,黜奢祟禮、挽回淳樸之風。孝友篤于家庭,仁義孚于中外。誦大祖喻民之數語,以匾于堂,刻圣訓冬至之祝交,而教乎俗?;謐錈窕谷?,志實繼乎先人;舉義建田,德丕沾乎族黨;貸谷立社會倉之規,而不取其息;發栗倡平糶之價,而不逐乎時;鄉村窮民之避寇城內者,入施以錢米,至于再而至于三;貧窮孤寡之不能自存者,日分以粥以蔬,及于老而及于幼;惠施棺木,約有一千三百之喪;禮助葬埋,計有三萬四十三柩。凡茲十余年之舉,費有千余兩之金。戍午歲,倭寇逼城,訂廣東兵千金之券,而城池賴以得全。庚申歲,兵荒薦臻,接濟學校三十之金,而貧士借以舉火;體分守翕合之建議,則募兵百余人;倡總戎戚公之生祠,則捐田三十畝,仍刻像以報功,分與民而共祀。念鄉夫守城之苦,而酒食迭剛于中宵;激勵垛夫瞭望之勤;而銅錢親頒于外向。壬戍之歲,民多兵疫死亡之災,率門徒黃仕欽等三十余人,收埋全尸者三千余身,積薪火化者二萬余數。穴別男女,而葬之以禮……乃一鄉之善士者也?!?/p>

      通篇報告,以事實為憑,用數字說話,把兆恩所行善舉一一列出,使郡守易道譚,讀后很受感動,他感慨道:“兆恩所為,實乃非常人之義舉”,為此,他還親自到林府,賜題“清修”金匾,以表彰他的義舉。

      也就在此后不足一月,仙游倭患以戚家軍取得重大勝利而得以解除,但是,縣城歷時50天的轉困和刀兵相見的廝殺,已造成城中軍民的重大傷亡。兆恩義無反顧,命許夢筆、吳夢龍、僧明珪等人,前往仙游,安撫傷者,掩埋死者,灑清衢道,他對許夢筆等人說:“你們此行要讓生者不病于疫,傷者有藥可醫,死者得安其靈?!?/p>

      隨后,兆恩托僧明豐、道士何佐等人往金陵敦請林潤倡助,重建鳳山寺,恰逢林潤奉詔審理嚴世蕃。

      嚴世蕃是嚴嵩之子,嘉靖帝雖說對嚴蒿父子日久生厭,又有許多言官、道士們從旁攛掇兩人的不是,但嘉靖帝還是念在老交情的份上,并不想將他們一棒子打死。但嚴世蕃實屬有恃無恐,被收監入獄后,仍舊囂張,竟放言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p>

      林潤得令即行,查明嚴世蕃在江西明聚徒眾,誹謗朝議,陷害楊、沈二位忠臣的事實。

      訴狀送到首輔徐階那里,徐階笑著問林潤等人:“依照你們所具上訴狀報到皇上那里,必定會讓嚴世蕃活得更自在,因為,楊繼盛、沈鍊受誣被殺,皆當今圣上親下詔旨,你們在案中牽涉此事,不正觸圣上忌諱嗎?如果據此奏疏上達,圣上覽之,必定認為你們借查嚴世蕃之案影射皇上圣裁不公,皇上一旦顧及自己的面子,肯定要翻案,到時嚴世蕃自當化險為夷。

      除階說完此番話后,從袖中掏出他早已寫好的狀疏,叫林潤立即按此抄一遍即可。

      由徐階所寫的狀疏,著重寫了嚴世蕃與倭寇頭子王直陰通,引誘北邊蒙古人侵邊,意在傾覆大明王朝的一件件事實。

      嘉靖帝最恨倭寇和蒙古人,當他得知嚴世蕃竟私下干下這些勾當,拍案狂怒。

      嚴世蕃被斬于市,嚴氏家族被抄家。盡管嚴家樹大根深,還是被連根拔了個干凈,可憐那昔日呼風喚雨的嚴嵩,白發蒼蒼八十老翁,落得個在江西老家靠撿一些上墳的供品充腹活命,捱了一年多,凄涼地死去。

      此案終決,林潤身心俱爽,得知興化老家的兆恩托人來找他,又是復建千年古剎的好事,便欣然接受兆恩的敦請。{nextpage}

      第十四回:大寤總歸成一夏 真空遍滿是三千

      嚴嵩死后,嘉靖帝也已墜入他人生的最后歲月,或許是他對死產生了極度的恐懼,這位君王的末年,沉溺于宮中宦官們為了“安慰”他而謊稱的“祥瑞”中。其次,一些道士為了阿諛奉承這位君王,常向其獻上一些詭秘不可識的“仙丹”,以至于他因腎衰竭而“升天”了。

      嘉靖一朝內有權臣,外有?;急唄?,加之經濟狀況日益惡化,把一個好好的大明帝國帶到了岌岌可危的邊緣。就在嘉靖帝“升天”前的那年年初,戶部主事海瑞在燈下苦熬了一個晚上,寫出了一篇亙古未有的奏疏,他列舉出這位皇帝奢侈無度,傾竭天下人民膏血以供一人迷信之種種不是。奏疏寫得是痛快淋漓。但要呈上去,海瑞深知肯定自己是有去無回,于是,這位以剛直不阿而聞名于朝野的清官,為洗數十年社稷之積弊,亦為滿朝文武洗數十年阿君之恥,決意冒死諫言。

      為此,他甚至購買好棺材,并在上疏前已經與妻子訣別。嘉靖帝覽疏狂怒,當場就想把海瑞砍了,以泄心頭之恨,幸虧一名叫黃錦的太監諫勸:“如皇上現在殺了此人,不是成就了他忠勇之名嗎?”

      這句話救了海瑞。

      可真正救海瑞的是嘉靖帝還來不及等到海瑞秋后問斬,倒是自己先“崩”了。其子明穆宗繼位的第二天,便更弦易章,把海瑞給放了。老子的過錯,讓兒子由此博得了一個“廣開言路”的好名聲,這也算是嘉靖留給后世的一個念想。

      就在海瑞坐牢的那個夏天,兆恩寫就了他三教思想的力作《心圣直指》,此書兆恩不輕易拿給人看。于是,有人問他:“經書發明微旨,獨詳他集,而不以之示人是什么原因?”兆恩說:“你怎沒有聽說仲尼之所罕言者,非命與人與,而弟子不可得者,非性與天道與?!?/p>

      那時,兆恩紫金丹溫養未就,純陽呂祖在泉南顯化,他裝作賣草藥的人,把口訣傳授給了兆恩的門人揚質齋。說也奇怪,揚質齋回到莆田,把口訣轉授給兆恩,兆恩聽后豁然開朗,而揚質齋卻不解其義,故而反問兆恩。兆恩點頭微笑著說:“此大道真秘密也?!?/p>

      這年秋天,兆恩赴榕城傳教,總兵戚繼光因長年的征戰,加之食宿無規律,常覺得身體乏力,食量大減。陳疴經年,終于使其病倒了。

      軍帳里前前后后來了不少的名醫,但都難以治好這位戚將軍的病,于是,戚繼光想到了兆恩,獲知兆恩也在榕城,便命部下去拜竭,請他前來醫治,兆恩授以戚繼光“艮背心法”。

      不出半月戚繼光采用兆恩所授的氣功療法后沒有吃藥,也未受扎針灸,撥火罐之苦,病就悄無聲息地痊愈了。此后,戚繼光一有空閑就到兆恩的住處拜訪,經常相敘并健談一整天才回去,由此,兩人成了彼此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若久未謀面,便以書信往來。

      兆恩在其所著的《心圣直指》對“仁”的最初含義有了唯物傾向的解答:他為“仁”不是精神狀態的虛空,而是社會倫理的范疇。兆恩把夫與婦的合和,父與子的嗣承,上升到是人類繁衍和血緣關系延續的高度加以闡述。他的這些論點,證明了以“仁”至“孝”為核心的三綱五常,確實是“天敘天秩,燦然不紊?!焙咸燉?,順人情的。

      此后,兆恩在其人生將進入“知天命”的前夕,又撰寫了《本體教》《夏語》《倡道大旨》《原宗圖說》等文集。在《夏語》中題言:“大寤總歸夏,真空遍滿三千?!閉餼鴕馕蹲潘卮鵒巳坦橐壞惱飧鲆?,便是夏。為此,他從理論上創立了中華夏教,故后學者尊稱他為“夏午尼氏”。

      穆宗登基時,剛好是他的而立之年,這位新皇帝人品倒是厚道,性情也很溫和,但是他壽命不永,只在位六年就染病而亡,僅僅是明朝的一個過度性帝王。穆宗死后,太子朱翊鈞繼位,這便是為帝時間達半個世紀的明神宗。

      就在“隆莊”過渡到“萬歷”的這六年間,兆恩作為一位學術團社的領袖兼社會活動家,被底層群眾所崇拜。此前,著名學者何心隱游福建時,曾來興化訪問兆恩,而且彼此作學術交流達五十余天,何心隱在興化逗留期間與兆恩有過相互傾慕,也有過臉紅耳赤的爭論,何心隱的觀點與兆恩多有不同,但都認為三教合一是世間大事,何心隱對兆恩說:“世間有四件大事都被人做了——儒、道、釋三件大事分別被孔子、  老子、釋迦所做,而第四件大事則是由兆恩你在做了?!?/p>

      何心隱能作此評價,已經把兆恩作為一位三教合一思想的集大成者來看待了……{nextpage}

      第十五回:表心境兆恩抒懷  生故情尚書題聯

      兆恩把東巖山的“天心樓”改為“海日樓”,并擬在東巖山建造儒、道、釋三座亭和東西四小軒??ぶ?,他請風水先生林直選擇座向,林直把羅盤一擺,輕易就定好了方向,便坐在一塊石頭上單等兆恩認可。不料,兆恩遠眺許久后,對林直說:“該處石現麒麟,已成兩儀,羅盤只識其向,難究其勢,你如此勘輿,豈不是扭其形,而反誤這麟山之風水嗎?”

      林直無言以對,只好又開始忙活起來,這次他倒是看得很認真,也很仔細。方向再次打定,兆恩還是不贊成,經過如此反復,林直雖有些不樂意,但他在兆恩面前還不敢故弄玄機,只能是再次修正,方獲得兆恩的首肯……

      工程完工后,兆恩將三亭四軒定為三綱五常堂,中間則為合一堂?!昂弦弧筆且系?、釋、并與儒者為一。

      于是,有門人就問兆恩:“為什么中間要稱為合一堂,不是說二氏(道釋)宗孔,而要說三教宗孔呢?”兆恩解釋道:“以今之儒,非孔子之儒也,故儒家豈能置之其外?!?/p>

      三綱五常堂落成后,兆恩親書戒律,張貼公布,以告門徒和民眾。戒律一共合四條:

      一、士者能持受孔門心法,能時習舉子業,而兩不相妨礙者,是吾弟子也;若不能持受孔門心法,即與俗儒無別,非吾弟子也,勿入;或能持受孔門心法矣,而以舉子業為相妨礙,輕棄去之,謂之士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東舍,毋越他舍混坐。

      二、農者工者商者,能持受孔門心法,各守常分,各安常業者,是吾弟子也,入;若不能持受孔門心法,即與俗農俗工俗商無別,非吾弟子也,勿入?;蚰艸質蕓酌判姆ㄒ?,而不守常分,不安常業,謂之農謂之工謂之商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西舍,毋越他舍混坐。

      三、布衣之士,能持受孔門心法,兼理家政,而仰足事府足畜者,是吾弟子也,入;若不能持受孔門心法,即與俗流無別,非吾弟子也,勿入;或能持受孔門心法矣,而仰不事,俯不畜,謂之布衣之士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東之東舍,毋越他舍混坐。

      四、道釋之徒,能持受孔門心法,又且誦習經典,而奉其戒律者,是吾弟子也,入;若不能持受孔門心法,即與俗僧俗道無別,非吾弟子也,勿入?;蚰艸質蕓酌判姆?,而不習經典,不奉戒律,謂之道釋之徒也可乎?亦非吾弟子也,勿入;其入者,坐于西之西舍,毋越他舍混坐。

      一天,兆恩清閑無事,便坐在一椅子上小憩,當其回顧起自己走過的人生旅途,便喜悲交集,心中踴起千萬感慨,他一時難以自禁,當即走到書案前,提起五寸管毫,寫下:“今已五十一年,每欲作人,回首竟成春夢,尚余萬八千日,幸毋老我,此心更烈秋風?!崩詞惴⑶樾?。

      從這些文字中不難看出,他此時胸間,也積贊了許多人力不可為的惆悵與茫然,也有幸毋我老的企盼。更有那種骨子透出的文人憂思。

      邑人陳經邦,字公望,號肅庵,明世宗嘉靖十六年生于興化城內的橄欖巷。他幼年不甚聰慧,(這倒與兆恩有幾分相似),后自九鯉湖乞夢得見鳳凰飛舞后,方茅塞頓開。二十八歲穆宗登基的那一年,剛三十歲的他就被授翰林院編修,為東宮太子朱翊鈞講讀官。

      隆慶四年冬,陳經邦回鄉省親,在東巖山的“海日樓”看到兆恩寫的楹聯:“扶桑初日分天地,滄海無波屬圣賢”后,觸景生情,即興為“海日樓”題寫一聯,其聯曰:

      碧天連海海連天,眼空塵外;

      赤日是心心是日,身在云間。

      這兩位雖年齡相距二十余載,且一位是圣眷正濃的朝廷高官,一位是一介布衣。然而,兩人都彼此心靈相通,通過文字一唱一和,主題圍繞三教歸儒之說,三綱復古之旨,都突出了一個“心”字,把“?!焙汀叭鍘苯裘芟嗔諞黃?。

      或許是受了兆恩毀家抒難精神的感召,這位官至禮部尚書又當著皇帝老師的他,在告老還鄉回興化居家三十年的時間內,熱心公益事業,修橋鋪路,興修水利,建造佛宇,設立書堂,可謂德馨隆隆。他和兆恩也是交情非淺。{nextpage}

      第十六回:自制三綱五常衣  痛斥官場襟帶風

      兆恩自制了一條布巾,他將其起名為“三綱巾”,又做了一雙布鞋,名叫“五常履”。這看似有別于民間常服的穿戴,并非是他要標新立異,率性而為,尤其是他穿的那身衣服,前三幅后五幅是很有講究的。

      一天,兆恩就頭戴“三綱巾”,腳蹬“五常履”,身穿“三綱五穿衣”,來到街市上采辦日用品,以備遠游之需。路上想起前些日子,那位在興化城城墻邊搭草棚賣“正氣符”的人主動找到兆恩,哭喪著臉述說起生意每況日下的窘境。言下之意,是想求兆恩去他的草棚里現一現身,讓過往的行人都知道,他賣的“正氣符”便是兆恩的“原創”。

      就在兆恩為這事覺得好笑的時候,豈不知他的這身打扮也讓路人感到新奇,一個五十出頭的老人,穿得跟演戲的一樣,莫非是腦子出了什么問題。

      圍觀者有幾位林氏的族人,不忍袖手旁觀,他們推開人群,把兆恩喚至一僻靜處,悄聲說:“看你下巴上的胡子都一大把了,真不該如此裝扮,在大街上讓別人看笑話”。

      兆恩不以為然,用手攥著那把胡子,反問道:“這一把胡子咋啦?我就是要讓明眼人都瞧一瞧,什么是三綱五?!?。

      族人們知道再談無益,只好搖了搖頭,拂袖而去。

      草棚里坐的那位,整個人就像一根會走動的竹竿,一個腦袋光禿禿則好比是秋天沒有應到雨水,從枯藤上結出來的葫蘆,拉得很長卻沒有一個正形。他遠遠地看到兆恩朝竹棚走來,那雙戴著兩片玻璃的眼睛竟冒出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光芒來。

      他遠遠地就沖著兆恩施禮,腰彎到九十度的時候,真讓人擔心瘦得像竿子一樣的腰會斷成兩截,回不到原位。兆恩的這身打扮,也讓他一時琢磨不透用意,于是,只好耍一臉傻笑地問道:“先生此來,有什么見教?”

      “你不是要我來捧場,替你吆喝賣正氣符嗎?老朽這就來了?!閉錐靼鴉八檔迷倜靼撞還?,這才讓面前的抄襲者把一顆七上八下快跳到喉嚨的心,又適時地回到原位。

      在草棚的一張案幾上,堆著成沓的“正氣符”,兆恩隨手拿了一張看了一看,說道:“就你寫的這兩個字,也算是久練到家了,誰還看得出真偽?”

      “可老天爺知道呀,要不然咱的符怎么就不靈驗呢?”他這話是實情,當許多人從他這里丟下半文錢賣回正氣符后,盡乎成了一張廢紙,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人再來求了。

      兆恩心想,這么多已經寫好的正氣符,棄之不用也怪可惜的,于是,他支應那人拿來筆,挽起袖子便在每張符上加上了三點。這看似不經意的三點落墨,卻使得這些正氣符有了靈驗。

      一晃又是幾年,穆宗在位僅僅六年,就染病而亡。由年僅十歲的朱翊鈞繼位登基。此前在東巖山“海日樓”題聯的陳經邦作為帝師盡心盡力的時候,從興化老家傳來父親亡故的消息,為此,陳經邦依制丁憂回家中守喪。

      帝師回到故里,那些頭上帶著烏紗帽的大小官吏們,也接鍾而至,名曰是悼念,可誰也都想把陳府當成了攀附前程的跳板,想著法兒與陳經邦扯上交情。

      陳府與林府相距不遠,陳經邦為回避那些無聊的應酬,常借故往東巖山去喝茶。每遇兆恩,便與之談經論道,縱橫古今。

      當談及于兩年前因操勞過度,卒于任上的林潤時,兆恩吁聲而嘆,他說:“潤卒時僅四十,便用一口棺材裝著給抬了回來,雖沿途皆有人設靈位而跪拜,遮道而哭祭,萬民持幡,盡享哀榮,但這一切終不及他直言敢諫所留下的美名長久?!?/p>

      這天,兩人都有生命無常的感慨,兆恩從東巖山回到家里,獨自把盞,就著一小碗花生米竟喝起悶酒來,喝著喝著,便有幾分醉意,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鏡子前,直感到自己的確是老態已顯了。

      隨后,他以畫像自贊為題,寫道:“余不知天地生人之始也,距今幾萬歲,又不知天地生爾之形也,距今幾個身。一歲復一歲,荀求其故至于寅;一身變一身,身身皆斃卻非真。故丹青之所能寄者我之形,而丹青之所不能寄者我之神。爾不言,意何為?肚里好壞惟我知,達則兼善乎天下,窮則修身見于時,若所云三教合一之旨,豈能破萬古斯世之疑。方袖方領,見影愧影,索鏡按圖,吾兮識吾?!?/p>

      或許是酒性正酣,此時的兆恩意猶未盡,又添筆寫道:“自慚七尺一丈夫,非釋非道亦非儒。倦來睡一覺,興到酒數盅,鼎鼎百年內,安用此微軀?爾似我,我似爾,爾我相似分我汝。我與爾也卻能忘形體,爾與我也相對沒言語?!?/p>

      想與鏡子里的另一個我對白,想借鏡子里的另一個我,抒發我心中的塊壘,我便我是兆恩的真性情……

      一覺醒來,便聞知大哥兆金回來了,兆恩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兆金突然回來所為何意。他只是覺得好笑,這人一進官場臉皮自然就厚了起來。眼睛里只有官大官小,全然忘了誰長誰幼。

      果不其然,兆金是沖著帝師而來的,他不能免俗,是因為他還想在官場能堪此重任。

      兆金知道兆恩與陳經邦交情不淺,有意要兆恩傳個話,兆恩一開始便以陳經邦乃丁憂在家,不便言及此事加以搪塞,誰知,兆金聽后,一臉的不高興,并以:“死了張屠夫,還能吃帶毛的豬不成”相譏。

      至于,兆金是如何去陳府拜見陳經邦的,兆恩不想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倒是陳經邦一次與兆恩在東巖山宗孔堂喝茶時,主動打聽了一些兆金的事。

      兆恩以“風氣之趨也,人情之返也,德化凌遲,民風不竟”而嘆之。{nextpage}

      第十七回:為傳道游走四省 宣道統譽滿金陵

      自嘉靖四十三年至萬歷七年這十幾年的時間,兆恩一有得空,就會去榕城走一走,他或寓寺院,或宿旅館,行蹤飄忽不定。

      萬歷七年春,兆恩前往榕城傳教,他先寓居洪塘的金山寺,復入大中寺,后又到南臺小住??跛嘉實孟ふ錐髟陂懦塹南?,當即派遣使者拿著侍生帖,到南臺去請他。陪同兆恩一同來榕城的門生林君教一見來者手上拿的是“侍生”請帖,接過來僅看了一眼,馬上就回擲了過去,并十分生氣地說:“吾師非門生帖不受!”

      林君教這事處理得旗幟鮮明,但方法尚且欠妥,劉思問可不是等閑之輩,那受得了這等委屈。當使者回到開府,言及兆恩門生拒收請帖的事情后,劉思問勃然大怒,他說:“三教先生如此無禮,非門生不見,那就叫府衙的差役去一趟,將其一干人等拘來?!?/p>

      差役聞風而動,漏夜就在兆恩所住的地方砸門大喊:“識相的趕緊開門?!?/p>

      林君教自知自己白天闖禍了,他披衣來到兆恩面前,勸其趁機越窗而逃,暫避一時。林君教說:“世人傳言,被開府抓去九死一生?!?/p>

      兆恩并不著急,他對林君教說:“開府持權按法斬人無數不假,但我有心法,依理并沒有做錯什么,只要據理力爭,料那個劉思問也拿我不會咋的?!?/p>

      林君教急了,他幾乎哭著央求道:“這世上的官府若是講理,那還叫官府嗎?先生切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吧!”

      當時,跟隨兆恩身邊的門徒有10余人,有的立場比較堅定,誓與先生同命運,共患難;也有的認為先生這樣硬撞硬的與官府作對,無疑是以卵擊石。

      外面的差役舉著火把,揚言里面的人若再不出來,就格殺勿論。那些意志薄弱的門徒,見差役這般囂張,害怕一旦被劉府抓去有生命危險,紛紛起窗而逃。只剩了林君教和閩清的門徒王興,表示愿與先生一起生死相隨。

      兆恩為自己有這樣的門徒感到無比的欣慰,他叫林君教掌燈開門,接著又對王興說:“你們愿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定能取勝而歸?!?/p>

      差役并不知誰是林兆恩。次日凌晨,王興頭扎三綱巾,腳踩五常履,身穿三綱五常衣,打扮得象先生一樣,在差役的押送下,雄赳赳、氣昂昂地前往軍門去見劉思問,他橫下必死的信念,要與劉思問辯個水落石出,涇渭分明。

      王興從中門進入開府,見到劉思問后,只長揖但不下跪。劉思問見他仰著頭,挺著胸,一副大義凜然,無所畏懼的樣子。就問道:“你是三教先生嗎?”

      王興搖頭擺手說:“我不是三教先生,本人姓王名興,是三教先生的門徒。剛才軍門稱我師傅為先生,看來他也非無理之人?!?/p>

      這話柔中帶剛,又讓劉思問很受用,所以那劍拔弩張的陣勢,瞬間就變得和緩了許多。劉思問也不追究王興冒姓頂替這檔子事了。他支走了立在兩旁的差役,把公堂審問變成了接待來訪。

      劉思問從大堂之上走到王興面前,招呼王興入座后,問道:“你家師父說要什么人方可?”

      王興回答說:“要去請師父接見的人,一定要稱門生。我師父平日都這樣遵守。此前擲回尊貼,非師父本意,乃屬門徒林君教所為,我這位師兄素來就有些瘋瘋顛顛的,但只要見了我師父則神情安定,不見我師父則舊疾復發,你怎能去計較一個舊疾發作人的所作所為呢!”

      劉思問聽王興這么一說,心里歡喜了許多,他追問道:“你家師父對求教者,有什么要求?”

      王興見劉思問已沒有了怨氣,且態度又如此平和,就開門見山地說:“道之本原出于天,豈有傳道而不告天之理?具備疏天之辭,是要人發心為善,堅持接受孔門心法,為圣為賢罷,豈有他意?!?/p>

      劉思問點稱是,王興便取出《告天疏》呈上。

      劉思問接過文稿,即時閱讀,《告天疏》云:

      見疏臣林兆恩謹疏。為依靠天地神靈,以自恐傷,以求無忝所生。竊念臣兆恩棄去舉子業,以從事于道,以倡明三教,以歸儒宗孔者矣。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念不協——天心而存于心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夫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又可謂之人乎?惟天其鑒之,以崇降不祥之殛死!臣兆恩無愧也。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事不協——天心而見于行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夫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而可謂之人乎?惟天其鑒之,以崇降不祥以殛死!臣兆恩無愧也。

      孔子曰:罔之生也幸而免。兆恩則曰:罔之生也不幸而免。夫心既死矣,而愧天也,而怍人也,不謂之罔之生邪?縱天心仁愛而憐我也,而不崇降我以不祥,而不殛死我也,則彼有識者雖不言,殆將于我乎禽獸之矣。是非不樂乎生也,而彼有識者,將于我乎禽獸之矣,豈非生之不如死哉?臣故曰:“不幸而免?!蔽司呤?,日日焚——

      告,臣兆恩不勝悚栗戰懼之至?謹疏。

      劉思問拜謹完《告天疏》后,心中的疑慮頓時便消除了,他對王興說:“我前番持帖請你師父,其實也是慕名之至,想要領教心法,以療我患足瘡,且時煩口渴之疾?!?/p>

      王興聽后,心想,這官當大了,就喜歡排場,此等小事,何需勞師動眾,找個人傳個話,也就解決了嗎。王興眼前坐著的畢竟不是小人物,他轉而對劉思問說:“此甚易,請以香燭拜天,我既可替師父傳授之!”

      劉思問叫人備下香案,凈手后自己拈香拜天帝。

      王興傳授了一會兒,劉思問口里就生津液,足痛也覺得稍有減輕。他長嘆一聲,對王興說:“病不用藥而藥在吾身,瘡不待醫而醫在吾意,尊師心法,靈驗如此,吾豈有不拜服你師傅之理?!?/p>

      王興回到南臺,對兆恩詳說起去開府的事,并轉達了劉思問對他的崇敬之意。兆恩聽后自語道:“九序心法”面世已三十余載,可惜知其妙處的人甚少,用其妙法去病療心的更是寥寥無幾,實屬我未周全此事?!?/p>

      通過這場風波,兆恩決意要走出去,讓自己的主張和圍繞“心”這一本體展開的“九序心法”為大眾所用。

      是年的三月,他經武夷山欲去武當山,因遇洪水便滯留在江西的萬年,令兆恩想不到的是他一路上受到許多人的追捧,民眾執贄瞻禮者云集,所到之處均禮待有加。

      其后,他經豫章(今南昌)輾轉到湖北,安徽等地,民眾見他猶如“高山仰止”,夾道相迎,意在一睹這位現世圣人的風采。就在他一路風光無限的時候,傳言有人借兆恩門徒之名,在金陵(現南京)謀取私利。這事非同小可,兆恩臨時改變行程,轉道朝金陵而去。

      六月二十一日抵金陵,居朝天官西山道院,經打聽此前的傳聞并非虛妄之言,前一陣子,確有人打著三一教的旗號,在金陵胡作非為,斂財騙人。為挽回不良影響,消除民眾的疑慮,兆恩轉居城外的普惠寺,命余芹在金陵廣發消息,言明他已在金陵,并通過置立義學,開課講道等方式,讓大家對三一教有一個更全面了解,金陵曾為帝都,兆恩此行不但化解了一場有損三一教聲譽的?;?,且撥云見日,讓他譽滿金陵。{nextpage}

      第十八回:自制三綱五常衣  痛斥官場襟帶風

      兆恩自制了一條布巾,他將其起名為“三綱巾”,又做了一雙布鞋,名叫“五常履”。這看似有別于民間常服的穿戴,并非是他要標新立異,率性而為,尤其是他穿那身衣服,前三幅后五幅是很有講究的。

      一天,兆恩頭戴“三綱巾”,腳蹬“五常履”,身穿“三綱五常衣”,來到街市上采辦一些日用品,以備遠游之需。路上想起前些日子,那位在興化城城墻邊搭草棚賣“正氣符”的人主動找到兆恩,哭喪著臉述說起生意每況愈下的窘境。言下之意,是想求兆恩去他的草棚里現一現身,讓過往的行人都知道,他賣的“正氣符”便是兆恩的“原創”。

      就在兆恩為這事覺得好笑的時候,豈不知他的這身打扮也讓路人感到新奇,一個五十出頭的老人,穿得跟演戲的一樣,莫非是腦子出了什么問題。

      圍觀者中有幾位林氏的族人,不忍袖手旁觀,他們推開人群,把兆恩喚至一僻靜處,悄聲說:“看你下巴上的胡子都一大把了,真不該如此裝扮,在大街上讓別人看笑話”。

      兆恩不以為然,用手攥著那把胡子,反問道:“這一把胡子咋啦,我就是要讓明眼人都瞧一瞧,什么是“三綱五常?!?/p>

      族人們知道再談無益,只好搖了搖頭,拂袖而去。

      草棚里坐的那位,整個人就像一根會走動的竹竿,一個腦袋光禿禿則好比是秋天沒有應到雨水,從枯藤上結出來的葫蘆,拉得很長卻沒有一個正形。他遠遠地看到兆恩朝竹棚走來,那雙戴著兩片玻璃的眼睛竟冒出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光芒來。

      他遠遠地就沖著兆恩施禮,腰彎到九十度的時候,真讓人擔心瘦得像竿子一樣的腰會斷成兩截,回不到原位。兆恩的這身打扮,也讓他一時琢磨不透用意,于是,只好一臉傻笑地問道:“先生此來,有什么見教?”

      “你不是要我來捧場,替你吆喝賣正氣符嗎?老朽這就來了?!閉錐靼鴉八檔迷倜靼撞還?,這才讓面前的抄襲者把一顆七上八下快跳到喉嚨的心,又適時地落回到原位。

      在草棚的一張案幾上,堆著成沓的“正氣符”,兆恩隨手拿了一張看了一看,說道:“就你寫的這兩個字,也算是久練到家了,誰還看得出真偽?”

      “可老天爺知道呀,要不然咱的符怎么就不靈驗呢?”他說這話是實情,當許多人從他這里丟下半文錢買回正氣符后,盡乎成了一張廢紙,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人再來求了。

      兆恩心想,這么多已經寫好的正氣符,棄之不用也怪可惜的,于是,他支應那人拿來筆,挽起袖子便在每張符上加上了三點。這看似不經意的三點落墨,卻使得這些正氣符有了靈驗。

      穆宗在位僅僅六年,就染病而亡。由年僅十歲的朱翊鈞繼位登基。此前在東巖山“海日樓”題聯的陳經邦作為帝師正在宮內盡心盡力的時候,從興化老家傳來父親亡故的消息,為此,陳經邦依制丁憂回家中盡孝。

      帝師回到故里,那些頭上帶著烏紗帽的大小官吏們,也接鍾而至,名曰是悼念,可誰都想把陳府當成了攀附前程的跳板,變著法兒與陳經邦扯上交情。

      陳府與林府相距不遠,陳經邦為回避那些無聊的應酬,常借故往東巖山去喝茶。每遇兆恩,便與之談經論道,縱橫古今。

      當談及于兩年前因操勞過度,卒于任上的林潤時,兆恩噓聲而嘆,他說:“一想到林潤年僅四十,便用一口棺材裝著給抬了回來,雖沿途皆有人設靈位而跪拜,遮道而哭祭,萬民持幡,盡享哀榮,但這一切終不及他直言敢諫所留下的美名長久?!?/p>

      這天,兩人都有生命無常的感慨,兆恩從東巖山回到家里,獨自把盞,就著一小碗花生米竟喝起悶酒來,喝著喝著,便有幾分醉意,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鏡子前,直感到自己的確是老態已顯了。

      隨后,他以《畫像自贊》為題,寫道:“余不知天地生人之始也,距今幾萬歲,又不知天地生爾之形也,距今幾個身。一歲復一歲,荀求其故至于寅;一身變一身,身身皆斃卻非真。故丹青之所能寄者我之形,而丹青之所不能寄者我之神。爾不言,意何為?肚里好壞惟我知,達則兼善乎天下,窮則修身見于時,若所云三教合一之旨,豈能破萬古斯世之疑。方袖方領,見影愧影,索鏡按圖,吾兮識吾?!?/p>

      或許是酒性正酣,此時的兆恩猶意未盡,又添筆寫道:“自慚七尺一丈夫,非釋非道亦非儒。倦來睡一覺,興到酒數盅,鼎鼎百年內,安用此微軀?爾似我,我似爾,爾我相似分我汝。我與爾也卻能忘形體,爾與我也相對沒言語?!?/p>

      想與鏡子里的另一個我對白,想借鏡子里的另一個我,抒發心中的塊壘,這便是兆恩的真性情。

      然而,一覺醒來,兆恩聞知大哥兆金回來了,這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兆金突然回來所為何意。他只是覺得好笑,這人一進官場臉皮自然就厚了起來。眼睛只有官大官小,全然忘了誰長誰幼。

      果不其然,兆金是沖著帝師而來的,他也不能免俗,是因為他還想在官場堪當重任。

      兆金知道兆恩與陳經邦交情不淺,有意要兆恩傳個話,兆恩一開始便以陳經邦乃丁憂在家,不便言及此事加以搪塞。誰知,兆金聽后,一臉的不高興,并以“死了張屠夫,還能吃帶毛的豬不成”的俗語相譏。

      至于,兆金是如何去陳府拜見陳經邦的,兆恩不想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倒是陳經邦一次與兆恩在東巖山宗孔堂喝茶時,主動打聽了一些兆金的事。

      兆恩只能以“風氣之趨也,人情之返也,德化凌遲,民風不竟”而嘆之。{nextpage}

      第十九回:為傳教游走四省  宣道統譽滿金陵

      自嘉靖四十三年至萬歷七年這十幾年的時間,兆恩一有得空,就會去榕城走一走,他或寓寺院,或宿旅館,行蹤飄忽不定。

      萬歷七年春,兆恩前往榕城傳教,他先寓居洪塘的金山寺,復入大中寺,后又到南合小住??跛嘉實孟ふ錐髟陂懦塹南?,當即派遣使者拿著侍生帖,到南臺去請他。陪同兆恩一同來榕城的門生林君教一見來者手上拿的是“侍生”請帖,接過來僅看了一眼,馬上就回擲了過去,并十分生氣地說:“吾師非門生帖不受!”

      林君教這事處理得旗幟鮮明,但方法尚嫌欠妥,劉思問可不是等閑之輩,哪受得了這等委屈,當使者回到開府,言及兆恩門生拒收請帖的事情后,劉思問勃然大怒,他說:“三一先生如此無禮,非門生帖不見,那就叫府衙的差役去一趟,將其一干人等拘來?!?/p>

      差役聞風而動,漏夜就在兆恩所住的地方砸門大喊:“識相的趕緊開門?!?/p>

      林君教自知自己白天闖禍了,他披衣來到兆恩面前,勸其趁機越窗而逃,暫避一時,林君教說:“世人傳言,被開府抓去九死一生呀?!?/p>

      兆恩并不著急,他對林君教說:“開府持權按法斬人無數不假但我有心法,依理并沒有做錯什么,只要分庭為禮,料那個劉思問也不會拿我咋的?!?/p>

      林君教急了,他幾乎哭著央求道:“這世上的官府若是講理,那還叫官府嗎?先生切莫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吧!”

      當時,跟隨兆恩身邊的門徒有10余人,有的立場比較堅定,誓與先生同命運,共患難;也有的認為先生這樣硬撞硬的與官府作對,無疑是以卵擊石。

      外面的差役舉著火把,揚言里面的人若再不出來,就格殺勿論。那些意志薄弱的門徒,見差役這般囂張,害怕一旦被劉府抓去有生命危險,紛紛越窗而逃。只剩下林君教和閩清的門徒王興,表示愿與先生一起生死相隨。

      兆恩為自己有這樣的門徒感到無比的欣慰,他叫林君教掌燈開門,接著又對王興說:“你們愿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定能取勝而歸?!?/p>

      差役并不知誰是林兆恩,次日凌晨,王興頭扎三綱巾,腳踩五常履,身穿三綱五常衣,打扮得象先生一樣,在差役的押送下,雄赳赳、氣昂昂地前往軍門去見劉思問。他橫下必死的信念,要與劉思問辯個水落石出、涇渭分明。

      王興從中門進入開府,見到劉思問后,只長揖但不下拜。劉思問見他仰著頭,挺著胸,一副大義凜然、無所畏懼的樣子,就問道:“你是三教先生嗎?”

      王興搖頭擺手說:“我不是三教先生,本人姓王名興,是三教先生的門徒。剛才軍門稱我師傅為先生,看來他也非無理之人?!?/p>

      這話柔中帶剛,又讓劉思問很受用,所以那劍拔弩張的陣勢,瞬間就變得和緩了許多。劉思問也不追究王興冒名頂替這檔子事了,他支走了立在兩旁的差役,把公堂審問變成了接待來訪。

      劉思問從大堂之上走到王興面前,招呼著王興入座后,問道:“你家師父說要什么人方可稱門生?”

      王興回答說:“要去請師父接見的人,一定要稱門生。我師父平日都這樣遵守。此前擲回尊帖,非師父本意,乃屬下門徒林君教所為,我這位師兄素來就有些瘋瘋顛顛的,但只要見了我師父則神情安定,不見我師父則舊疾復發,你怎能去計較一個舊疾發作人的所作所為呢!”

      劉思問聽王興這么一說,心里歡喜了許多,他追問道:“你家師父對求教者,有什么要求?”

      王興見劉思問已沒有了怨氣,且態度又如此平和,就開門見山地說:“道之本原出于天,豈有傳道而不告天之理?具備疏天之辭,不過是要人發心為善,堅持接受孔門心法,以為圣為賢罷,豈有他意?!?/p>

      劉思問點頭稱是,王興便取出《告天疏》呈上。

      劉思問接過文稿,即時閱讀,《告天疏》云:見疏臣林兆恩謹疏。為依靠天地神靈,以自恐傷,以求無忝所生。竊念臣兆恩棄去舉子業,以從事于道,以倡明三教,以歸儒宗孔者舊矣。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念不協——天心而存于心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夫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而可謂之人乎?惟天其鑒之,以崇降不祥之殛死!臣兆恩無愧也。誓愿自今伊始如有一事不協——天心而見于行也,即是愧天,即是怍人,即是心死!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以其有此心也。心既死矣,而可謂之人乎?惟天其鑒之,以崇降不祥以殛死!臣兆恩無愧也。

      孔子曰:“罔之生也幸而免?!閉錐髟蛟唬骸柏柚膊恍葉??!狽蛐募人酪?,而愧天也,而怍人也,不謂之罔之生邪?縱天心仁愛而憐我也,而不崇降我以不祥,而不殛死我也,則彼有識者雖不言,殆將于我乎禽獸之矣。是非不樂乎生也,而彼有識者,將于我乎禽獸之矣,豈非生之不如死哉?臣故曰:“不幸而免?!蔽司呤?,日日焚告,臣兆恩不勝悚栗戰懼之至?謹疏。

      劉思問拜讀完《告天疏》后,心中的疑慮頓時便消除了,他對王興說:“我前番持帖請你師父,其實也是慕名之至,想要領教心法,以療我患足瘡,且時煩渴之疾?!?/p>

      王興聽后,心想,這官當大了,就喜歡排場,此等小事,何需勞師動眾,找個人傳個話,也就解決了嗎。王興眼前坐著的畢竟不是小人物,他轉而對劉思問說:“此甚易,請以香燭拜天,我即可替師父傳授之!”

      劉思問叫人備下香案,凈手后自己拈香拜天地。

      王興傳授了一會兒,劉思問口里就生津液,足痛也覺得稍有減輕。他長嘆一聲,對王興說:“病不用藥而藥在吾身,瘡不待醫而醫在吾意,尊師心法,靈驗如此,吾豈有不拜服你師父之理?!?/p>

      王興回到南臺,對兆恩詳說起去開府的事,并轉達了劉思問對他的崇敬之意。兆恩聽后自語道:“九序心法”面世已三十余載,可惜知其妙處的人甚少,用其妙法去病療心的更是少得可憐?!?/p>

      通過這場風波,兆恩決意要走出去,讓自己的主張和圍繞“心”這一本體展開的“九序心法”為大眾所用。是年三月,他經武夷山欲去武當山,因遇洪水便滯留在江西的萬年,令兆恩想不到的是他一路上受到許多人的追捧,民眾執贄瞻禮者云集,所到之處均禮待有加。

      其后,他經豫章(今南昌)輾轉到湖北,安徽等地,民眾見他猶如“高山仰止”,夾道相迎,意在一睹這位現世圣人的風采。就在他一路風光無限的時候,傳言有人借兆恩門徒之名,在金陵(現南京)謀取私利。這事非同小可,兆恩臨時改變行程,轉道朝金陵而去。

      六月二十一日抵金陵,居朝天官西山道院,經打聽此前的傳聞并非虛妄之言,前一陣子,確有人打著三一教的旗號,在金陵胡作非為,斂財騙人。為挽回不良影響,消除民眾的疑慮,兆恩轉居城外的普惠寺,命余芹在金陵廣發消息,言明他已在金陵,并通過置立義冢,開課講道等方式,讓大家對三一教有一個更全面了解,金陵曾為帝都,兆恩此行不但化解了一場有損三一教聲譽的?;?,且撥云見日,讓他譽滿金陵。{nextpage}

      第二十回:涵江夢遇張三豐  草亭拒見楊四知

      張三豐,名君寶,字全一,號三豐,據說是遼東懿州人,也有說是寶雞人。這可是一位傳奇式的全真教道士,世人皆言其身材高大魁梧,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須髯如戟。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大漢形象。

      然而,事實與傳言有很大的出入,張三豐其型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反倒是因其不拘小節,不修邊幅,常以一副邋遢的樣子示人。他和杭州靈隱寺的道濟,除穿戴有別,其他的倒有頗多的相似之處。

      張三豐道行高深莫測,有不老之身,若以年紀相算,到萬歷八年,他少說也有一百多歲。張三豐無論寒冬臘月,還是炎夏酷暑,只穿一件道士的百衲衣和頭戴一頂破舊的斗笠。據說他食量大的驚人,一頓能吃幾升甚至一斗米飯。

      早在洪武三十四年,明太祖朱元璋就曾下旨,派遣三山高德的道士,訪于四方,去找尋這位得道的真人,最后,各路尋訪之人找了數年,只得到“他云游的地方沒有固定,今日傳言在東山,明日又聞在西嶺,蹤跡秘幻,莫可測試”訊息。

      朱元璋出家做過和尚,貴為天子后,也沒有太多的興趣操心一位道士的事,只是民間對張三豐的傳聞不絕于耳,他只想一探究竟,以正視聽??燒依湊胰?,都是這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朱皇帝也就不再理會了。

      到了永樂年間,明成祖又舊事重提,而且不顧天子的威儀,竟擬了一封致“真仙張三豐足下”的親筆信,命禮部都給事胡濛,道錄任一愚,岷川衛指揮楊永吉尋訪名山去找尋張三豐。動用這么多官員,可謂是興師動眾,結果仍是:“遍歷名山大川,積數年不遇”。要說這位明成祖,還真有一股子鍥而不舍的精神,你張兄不是行蹤不定,居無定所嗎,他就特命正一品孫碧云,放下手頭上所有的公務,從國庫里支取百萬巨資,專在武當山上建造宮觀,設官鑄印守株待兔,可恭候數載,仍不見張三豐的蹤跡。

      到了正統年間,明英宗為寬道家之心,詔封張三豐為“通微顯化真人”。后繼任的皇帝多依此制,明憲宗封張三豐為“韜光尚志真仙”。明世宗封張三豐為“清微元妙真君”。由此可見,張三豐在整個明代,始終是推崇備至。

      這年的秋季,兆恩住在囊山寺,和僧眾們一起研讀經書,談古論今。

      有一天清晨,他信步于山上呼吸新鮮空氣,忽然有一物從頂門直下神室,圓轉如丸,兆恩通曉醫理,起初還以為是受寒氣入侵體內,可此后沒有疼痛的感覺,他就覺得這很是奇怪。

      又過了十多天,他去游涵江的上生寺寄宿,掌燈時分,他遇見一化名桃文羽的道士,說是特地遠道而來拜會兆恩。此人發須皆白,卻又紅光滿面,衣裝落拓,但氣宇軒昂。兆恩單憑自己的眼里,就料定眼前的這位道士非同凡響。

      朦朧中他們傾談了起來,可越談兆恩越覺得自稱是桃文羽的道士,十之八九就是張三豐。

      當兆恩向這位不露出真實姓名的道友言及囊山寺的奇遇時,對方果斷的對兆恩說:“此名黑鐵丹,乃古今稀有之物,全靠功力才能吸納,功力未及,孰臻其極?”他還與兆恩談及“火候微旨”?;鷙蛑凳恰笆ト酥蠲亍鋇睦礪?,輕易安能外泄。

      臨別時,這位道士還口授《玄歌》《玄譚》給兆恩,至此,兆恩確信他就是張三豐無疑……就在他喊出張真人的名諱的時候,兆恩方知自己做了個夢??善嬉斕氖?,張三豐方才所授的玄歌,如印在腦海一般,他披衣而起,當即挑燈將《玄歌》抄錄:

      道情非是等閑情,既得玄微不可輕。

      先把事情齊放下,聽我玄歌次第吟。

      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先修心。

      心靜自然丹信在,性清然后藥苗生。

      藥苗生,雷聲隱隱震虛空。

      電光爍處尋真種,風信來時覓本宗。

      豈曰風雷并電爍,許多境象須跟蹤。

      若還到此休驚怕,穩把玄神守洞門。

      心身寂然俱不動,如貓捕鼠又如鷹。

      許多境象雖非外,一點紅光是至真。

      這些一點春意足,期間若有明窗塵。

      一點元是先天藥,遠似葡萄近似金。

      到此全然宜謹慎,絲毫念起喪天真。

      待他一點自歸伏,身中造化四時春。

      一片白云香一陣,一番雨過一番新。

      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

      身中陰氣都剝盡,變成純陽不壞金。

      幾回氣絕如小死,打成一片號全真。

      至是洪名班列籍,卻宜人世積陰功。

      功成一日天書至,純陽出現了真靈。

      斯言莫與非人說,漏泄天機霹靂轟。

      囑咐仙童并道侶,不逢達者莫輕論。

      其中句句通玄理,此真之外更無真。

      收拾錦囊牢固閉,他日行動可印心。

      可印心,五十二句要君尋。

      三峰若有虛花語,萬劫輪回地獄中。

      萬歷十三年三月,按院楊四知初次到福建,他與尚書陳瑞年是好朋友,這位按院平日里就喜歡附庸風雅,以示自己不俗。一天,他向陳尚書問及興化三教先生之事,并說:“久聞林兆恩之名,如雷貫耳,不知找個什么理由能與之一見?”

      陳瑞年是個恃寵而驕之人,他為了巴結討好楊四知,當即答應要去調兆恩來奉陪楊大人,他甚至有些不屑的夸下??冢骸耙終錐饕茲綬湊?,我素與他相知,改日我召其來草亭,這樣你楊按院接見起來也很方便?!?/p>

      楊四知點頭說:“如此甚好,這件事聽從你的安排就是?!?/p>

      陳瑞年所言與林兆恩素有相知,其實就是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事后一想,這請林兆恩的事,還真有些棘手。他素與林兆恩沒有往來,三教先生長得咋樣,是何性格,可謂是一無所知。然而,在楊按院面前應諾了的差事,又不得不辦,想來想去,陳瑞年只好硬著頭皮親自修書一封,還備了些見面禮,差一小吏前往興化林府。

      小吏幾經打聽,倒是見到了兆恩,便按陳瑞年所交待的自我介紹說:“按院楊大人,特遣小吏,恭迎尊駕!”

      兆恩接過信件,取出書信一看,卻是尚書陳瑞年親筆信函,其書曰:“偶構小亭于水磨之間,氣象不凡,花鳥清幽,待尊駕諧樂,云云”書信倒是寫得懇切得體,但字里行間卻沒有提及按院楊四知相請會見的事。

      兆恩便直言不諱的問小吏:“你剛才說是按院楊大人派你來請我,為何寫書信的是陳尚書,這其中是何緣故?”

      小吏搭訕道:“我只管當差,聽上面支應,其中內情就不知道了?!?/p>

      兆恩考慮了一下,覺得這其中尚不明原由,就寫了一封“懇辭”的回函,叫小吏帶了回去。豈知,這事竟與陳瑞年結下暗仇。

      當年四月,開府趙可懷,被提拔為蘇門道,途徑武夷,委托林玉峰,卑詞厚禮懇請林兆恩到武夷相見。這林玉峰是個會辦事的人,他誰也不差,自己親自跑到“文獻名邦,海濱鄒魯”的興化,登林府相請。

      林玉峰是林兆恩的老交情,又都是九牧林的后裔,關鍵是林玉峰乃為人和善的謙謙君子。兆恩看了趙可懷的手書,覺得對方誠心誠意,于是,便痛快的答應去會見這個趙道臺。

      春意盎然的武夷山,繁花似錦,山澗有流水淙淙,竹梢之上,鳥躍蝶飛。趙可懷是有心之人,他在幾棵茶樹下支了一個茶桌,擺了幾只椅子,任由微風習習而吹,陽光漏出婆娑的樹葉,斑駁而靈動的照著。其境優雅,美不勝收,令人目不暇接……

      除林玉峰與之作陪外,百步之內,只有趙可懷和兆恩。趙可懷一見兆恩,便覺得他是一個不平凡的賢人,趙可懷當即行子弟禮,兆恩笑道:“這大可不必!”

      趙可懷附聲說:“先生能來見晚生,實屬晚生之幸矣!”

      林玉峰見兩人為誰先落座而施禮不止,便從中調侃道:“遠來是客,還是請三教先生切莫客氣?!?/p>

      兆恩說:“本家此言差矣,趙大人才是遠客,若我先坐,日后恐被笑咱怠慢遠客,笑閩人無禮?!?/p>

      此話一出,頓時笑聲一片……

      趙可懷自見過兆恩之后,心神俱爽。他到任后還特意寫信給楊四知,具言林兆恩道德卓越,氣度不凡,受其教誨能使人心曠神怡,等等。

      這楊四知乃小肚雞腸之人,自上次邀兆恩會見未果后,心里便生下了一塊“疙瘩”,他覺得這是兆恩不待見他,更對陳瑞年辦事不力頗有微詞。趙可懷的書信被轉到陳瑞年手里,連傻瓜都能領會楊四知的用意,此時的陳瑞年除了感到難為情,想的是該如何去煽動楊四知去教訓一下林兆恩。

      幾天后,陳瑞年專程到按院,開口便說:“老朽實在無能,竟不及林玉峰有力量,能將林三教隨傳隨到,以開眼界?!?/p>

      這話明明就是在煽陰風點鬼火。果不其然,楊四知被陳瑞年這種旁敲側擊的話給激怒了。邊上一位世俗小人,也趁機挑撥離間,說什么:“林三教擇人而見,只見好人不見歹人;大官小官他都不看在眼里,更何況是按院?!?/p>

      楊四知聽了這話,氣得把按桌都掀翻了。他馬上下令叫太史陳文可,前往興化調查林兆恩,即便是無中生有也要列具一條罪來……{nextpage}

      第廿一回:泄私憤按院禁教  惹官司晚春隱形

      陳文可受命后,便率幾個隨從來到興化,他拿著由按院具印的公文,聲稱是奉命來辦公事。

      興化府豈敢怠慢,自當要為陳文可一干人等接風洗塵,受請的和作陪的各自參半,把酒館里的一張大圓桌圍得無一空位。山珍海味加上地方特色菜悉數端了上來,跑堂的小二和伙房的大廚一個圍著客人轉,一個圍著鍋臺轉,忙的不可開交。酒館里的老板,則貓著一雙僅比綠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將一把油漉漉的算盤劃拉得噼啪作響。

      陳文可來得神秘,這一神秘反倒是讓興化府的官吏們將其敬若神明,不敢有任何的差池。一連幾天,陳文可行無定蹤,他時而在茶館,酒肆里聽人攀談,時而又在寺院、道場轉悠??傷蛺募炔皇槍俑?,也不是民情,他只對林兆恩的所言所行感興趣。

      聽多了,歸納起來,卻都是一些對林兆恩的贊譽之詞,有的說:“林兆恩是興化城里第一鄉賢,他棄名學道,創立三一教,可謂是教化人心,也啟人上進?!庇械乃擔骸傲終錐餮對ú?,著書巨豐,其才智當今無人可比?!被褂腥慫擔骸傲終錐骰偌溢D?,賑民救災功在千秋?!?/p>

      收集來的這些情報,一一錄成文字,擺在陳文可的面前,讓他十分為難,本來此行的目的是要調查林兆恩的罪過,不曾想,竟然都是功績。

      回到福州,陳文可把收集的這些材料“精心”整理了一番,便昧著良心,硬是故意把正面的功績,寫成反面的“罪狀”。

      如林兆恩創立三一教,就被說成“妖言惑眾”。著書立說被戴上了“誹謗時政”的大帽子。替人看病去疾,則冠以“騙財害民”。所列罪狀,哪一條都能上崗上線,置林兆恩于死地。

      楊四知看了陳文可的匯報材料,如獲至寶,他沉吟了一會兒就下令道:“你可將這些罪證寫成榜文,我要分發出去?!輩⑻乇鸞淮攣目桑骸笆率狄吹木嚀?,措詞更要做到嚴謹?!?/p>

      但陳文可受命起草榜文之后,心里一直發虛,他深知這不尊重事實,違心杜撰的所謂罪行,是無法拿到陽光下來照一照的??砂叢航淮牟釷?,又難以推脫,這實在讓他進退皆憂。

      事有湊巧,剛好大中丞詹仰庇來榕,楊四知就將林兆恩的事向他匯報,并有上書朝廷,治罪林兆恩之意。誰知,這位協理院事的詹大人,并未與楊四知一個鼻孔出氣,反而帶有嘲諷的口氣對楊四知說:“林三教吾雖未見過面,但早已聞他收骸恤貧,講學窮經,名揚閩中久矣。今追隨者不少,你若貿然上疏,如治罪不成,反倒是在替其揚名?!?/p>

      真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家伙,他轉而給楊四知出主意,與其針對林兆恩這個人,還不如針對三一教,出榜革禁,驅散其門徒來的更實際。

      當年的閏九月,楊四知采納了詹仰庇的建議,開始出榜文,發到分守福州道。把陳文可捏造出來的林兆恩的“罪狀”公之于眾。

      要說這個陳文可還真是文如其名,遣詞造句相當的可以,是弄虛作假頂尖的高手,他用五寸管毫渲染出的榜文稱:“訪得興化府妖人林兆恩,倡教立言,招集朋徒,從游數千余眾,士大夫多出其門,亦信其有道之士也。然博訪其人,觀其妖書,狡猾隱怪,字字占地步,事事師奸狀,邪說橫溢,惑世誣民,大壞名教,法應嚴禁?!?/p>

      令楊四知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榜文發出后,引起輿論的一片嘩然。大家不禁要問:“既然連士大夫都多出其門,所謂的招集朋徒,惑世誣民,這豈不是你們當官的也在“作奸犯科”嗎?

      況且,整個大明朝,立國的“道德”標準便是從儒尊道,林兆恩的著作大都勸人為善,教人崇禮,又何來邪說橫議。

      可笑的是,榜文發出在省內外其他各倡教處,倒都將其視為紙空文,多半不加理會,反而在興化當地,節推祝致和雷厲風行,他在東巖山取走林兆恩所有的書籍,摘下“宗孔堂”的牌匾,堆放在府學的場地上,當眾燒毀。爾后,他還專程跑到福州,向楊四知匯報此事。

      楊四知自榜文發出后,也面臨著上上下下的壓力,就連翰林院的同僚好友,也都致信具言他的做法太過偏執,難以讓人信服。

      所以,祝致和的這次福州討好之行,并沒有獲得楊四知的賞識,相反,還被楊四知拿著當“奉行者過激”的典型,讓他扛下這千古罵名。

      就是這個人,回到興化后,竟率全家執贄為三教弟子。一場禁教的鬧劇,最后以楊四知羞愧難當而草草收場。

      時不假年,光陰如梭,三一教經歷了這場從未有過的風波,愈發深入民心,就連一些“每日游蕩不檢之徒,淫賭貪吏之類”,也紛紛改其惡習,視“三綱五?!蔽裱淖莢?,興化城內,有一個姓許的道士,主動找到兆恩,并要求為其授業。

      兆恩感到驚訝,不知該道士何故如此,便說:“你既已入道,何故改換門庭,這樣做恐有不妥?!?/p>

      許道士說:“先生乃天下修行人的共師?!?/p>

      這位道士,就是此前在烏石山叫那位婦人去找兆恩求字解厄的人。他可不是一個只會舉幡,搖鈴賣膏藥的道士,他躬身來找兆恩,誠心拜在兆恩的門下,實是卓晚春遠走他鄉前的交代。

      卓晚春緣何要遠走他鄉,這事說來全是因興化城內一個秀才而起,此人自詡有才,專程來到卓晚春的住處,非得要與卓晚春談經論道,誰都知道,卓晚春沒讀過那些“之乎者也”,卻被這位秀才滿嘴的“之乎者也”說的很不耐煩,便一連向秀才拋出好幾個道學中最深邃的話題,不料,這位秀才是個認死理、鉆牛角尖的家伙,他從卓晚春的住處回到家中,對卓晚春抖出的話題,久究不明后,竟變的精神失常,這人瘋了倒也無妨,問題是他屬于那種間歇性的失常。

      一天深夜,秀才在自家的書房,用六尺白綾作陪,懸梁自盡了,這位秀才死前留下遺言曰:“害吾者,卓晚春也!”

      人命關天,又死無對證,秀才的家人,便拿著這份寥寥數字的遺書,誣告卓晚春害死人命。

      官府發來傳票,卓晚春仰天長嘆:“劫數已到,想不走恐怕也難了?!彼婧?,卓晚春找來一根草繩攔腰系著便去公堂。

      縣尹當即叱問卓晚春何故害人性命,卓晚春佯裝神經不正常,言辭顛倒不清地沖著縣尹傻笑。縣尹低聲問邊上的師爺:“此人原先可是這樣?”

      師爺說:“興化城內,盛傳卓狂林顛中的卓,便是這卓晚春?!?/p>

      縣尹心里開始犯嘀咕了,既然都屬神經不正常的人,哪頭是真哪頭是假還確實難以拎得清,但是告狀的一方畢竟是死了人,若不當場給點安慰、籠絡一下怕也糊弄不過去。于是,這縣尹下意識地把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來人吶,將被告押下,杖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p>

      卓晚春還等不得差役來押,主動趴在刑凳上,任憑差役一下又一下的板子落在背上。竟然沒有叫一聲痛,更沒有喊一聲冤。

      打完之后,卓晚春還笑著對縣尹說:“糊涂人惹上糊涂事,糊涂官在審糊涂案,真是一塌糊涂?!?/p>

      “嘿,莫非你還不服?”縣尹原打算以這二十個板子了結此案,想不到卓晚春是如此態度,他即興又改了主意,令差役把卓晚春上枷入監,待查候判。

      卓晚春收監后的第二天早晨,差役來報,說整個監舍完好無損,可卓晚春卻不見影子。最初,縣尹還嚴令要徹查此事,把當值的人都當成了放走卓晚春的懷疑對象,均不得離開。

      結果可想而知,憑卓晚春的道行,區區監舍又怎能困得住他呢?據說,前天晚上,卓晚春領著許秀才的魂魄去了杭州的凈慈寺超度,可兆恩卻說:“卓道兄羽化入了仙境?!眥nextpage}

      第廿二回:林兆恩始稱教主 盧文輝執贄受業

      穆宗死后,其年僅十歲的兒子朱翊鈞繼位,太后和皇后兩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是顯然無法支撐一個大明王朝的,所幸穆宗在位時間雖然只有短短六年,可他善于用人,象徐階、張居正這樣的能臣都能死心塌地按他的遺詔行事,所以明朝萬歷時代,神宗前十年的沖幼期,算得上太平無事。

      經過近十幾年的休養生息,興化已從倭患的災難中走了出來,經濟呈現出繁榮景象。盛世修譜、建祠是興化民眾源自中原文化底蘊的傳統,不少受過林兆恩資助之恩的鄉親,開始把這位一介布衣但道德深廣的好人,視之為心中的“神”,頂禮膜拜。

      是年,林兆恩已經七十歲了,早春二月的烏石山已是枝頭吐綠,萬物復蘇。在“海星樓”挑燈寫了一整晚書稿的林兆恩,竟然全無倦意,他信步來到一小軒處,想活動活動一下身子,然而,此時的他突然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腦海里產生了一種幻覺,心中則存有一股精氣。他轉身回到室內,把它收斂起來,頓時,就覺得神清氣爽,眼前一片亮敞。他復回小軒處,已知自己“六虛無礙,身非往日之身”。

      過了一個時辰,門徒來報,說華東有一祠堂,請工匠依兆恩的模樣,雕了一尊神像,且于一個時辰前敬香入座于神位上。百姓均稱他為三一教主,夏午尼氏大宗師,兆恩聽后,默然一笑,心想:“原來無一不知身之所以為身、神之所以為神矣?!?/p>

      至此,兆恩便開始吃素食了。

      就在他吃素的第七天的晚上,于五更時分做了一個夢,早晨一起床,便高興的對門人說:“我傳道有人了!”

      門人都知道,近來先生一直在為接班人之事犯愁,古稀之齡有此考慮這太有必要,昔孔子為繼承道統,弘揚儒學,終生以授徒講學為業,他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唯得其真傳者,只有顏、曾二人,顏早逝,傳孔學者,只曾參一人,曾參傳孔子之孫子思,子思傳孟軻。釋迦在菩提樹下悟出佛學真諦,更是歷傳不衰,演進有序。

      門人聽先生說出傳道有人后,都忍不住好奇地詢問:“為先生傳道的是何人?”

      兆恩一臉的喜慶,但他還是裝作慢條斯理的樣子說:“有一位姓盧之人,傳我道也!”

      在場的門人聽了兆恩的話后,面面相覷,但彼此盤算來盤算去,這興化城竟找不到一位姓盧的門徒。只有泉郡門徒才有人姓盧的,這消息不脛而走,迅速在三一教門徒間傳遍了,打那以后,凡有姓盧的門徒,見面時都會互相道賀,笑說:“三教之傳,不在我將在你也!”

      但誰也沒有料到,事后很長一段時間,兆恩那位傳其道的人,仍是一個謎,這迷也同樣輾轉在兆恩的心頭,讓他為之焦灼,為之感慨??扇瞇磯嗝磐槳偎疾壞悶浣獾氖?,兆恩并未去泉郡找盧子,而是屢屢去榕城尋緣,并自吟曰:“茫茫天地一閑身,寄跡榕州今幾春,日暮潮平沙欲合,隔江還有未歸人?!?/p>

      其實兆恩要找的傳道之人,當時正入贅在榕城一林氏家里,他諱文輝,字延征,號性如。就在兆恩遍訪不得之期,盧文輝的妻子病了,而且是漸入膏肓,盧文輝到處求醫尋藥,都始終不能對癥。一天,他聽朋友說興化有一位叫林兆恩的得道高人,創“九序心法”能醫病救人。盧文輝入贅前是涵江盧峰人。他聽到這消息后,一分鐘也不敢耽擱,夾了一把油布傘就急匆匆地往興化府而來?;氐膠?,稍作打聽后,連親戚做好了飯菜請他吃的工夫也不敢浪費,就來到興化烏衣巷的林府拜林兆恩。

      兆恩最初并不知他姓盧,只是覺得此人氣度不凡,且言語間透出那么一股子靈性。當兆恩獲知,來者是為妻子的病求他授予“九序心法”的時候,就爽快的答應了。

      盧文輝在回榕城的途中,便接到妻子亡故的噩耗,這位至誠至信的漢子,當場跪哭在地,后悔自己耽誤了時日,其責難咎。

      安葬好妻子后,盧文輝便想起興化城的林兆恩,他非常羨慕其:“歆然惟道是求”的境界,每每有投其門下,潛心學道的想法。

      盧文輝黯然神傷地回到原籍地涵江。一日,盧文輝執贄來到林府,懇請兆恩為其授業。門生帖一呈上,兆恩心中一陣歡喜,這真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p>

      兆恩勸他不要憂傷,先調整好心態,待他妻子七七屆滿后再來授業不遲。起初,盧文輝還以為兆恩有推脫之意,為表意決,他一連十幾天,每天都從涵江步行二十余里,去興化城拜見兆恩。從此以后,盧文輝篤信力行,真心實意地向兆恩學道、勤奮不輟。

      兆恩為了編輯生平著述,觀盧文輝一人寡居,索性就把他留在家中,幫著結集經書。這盧文輝便在這潛移默化中,果然內外兼修,心性明了。

      盧文輝可不是等閑之輩,他生于嘉靖四十三年甲子十一月子時,他性情豪邁,眉宇絕倫,20歲便補郡弟子邑,且文學和書法均有造詣,只是,家境貧寒,才去榕城入贅。現妻子已亡故,又深得兆恩賞識,邑人鄭合,看他文有奇思,又善書法,真草纂隸,各擅其妙,就有意把女兒配予他為妻。

      鄭合當然不好對盧文輝直言此事,只好在酒館里備下一桌,把兆恩請來商議。

      兆恩沒有意見,更樂意去做這個憑空撿來的媒人,舉杯把盞間,兆恩在鄭合面前大夸了盧文輝一番,他說:“自盧文輝居于吾家中,勤思善學,每至夜間,老朽時?;街偃?,而他也起之再三,從未有怠慢之色??杉潿猿け駁淖鵓詞竊從諛諦?,若認此等后生當乘龍快婿,實為幸矣!”

      當晚,兆恩把盧文輝叫到跟前,坦言鄭合有意將女兒許配他為妻之事,盧文輝聽后面有難色,兆恩追問:“莫非是你不稱心?”

      盧文輝嘆道:“我現今哪有能力續娶妻室,涵江的幾間土坯屋,均歸屬一兄一弟,在興化若不是蒙先生收留,哪還有棲身之地!”

      這確屬一個現實的問題,盡管兆恩有意將盧文輝留在林府完婚,偌大個林府住下新婚兩口子,別說一二間房子,就算包下全部的用度也沒有絲毫壓力,況且,兆恩自兩個兒子死后,家里也確顯得有些冷清,尤其是妻子陳氏,終日見了他都不對付,或許待盧文輝婚后添了小孩,還能寬一寬她的心。

      可盧文輝是個十分知趣的人,一則他怕別人說自己依傍他人,二則還不知道女方家有什么要求,所以,就不便直接應允恩師的好意。

      兆恩倒是專程找鄭公述說了盧文輝的處境,鄭公乃開明之人,當即表示,將女兒許配給盧文輝,看重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學,其他的事情均不在話下,盧文輝婚后的一切都用不著過多考慮,興化城里他早已買下一處房子,雖說不上是高宅豪戶,倒也寬敞雅致,完全適合住家。

      自此一切便水到渠成,盧文輝從此少了些許生活的顧慮,一心撲在替兆恩整理書稿的事上。

      在結集兆恩的《道統中一經》時,盧文輝寫了《中一緒言》和《性靈詩》,毫無疑問,這是盧文輝追隨兆恩學道的心得體會,卻抒發了兆恩未曾抒發的情感。兆恩在此期間,向盧文輝口授《太虛先天圖》、《太極后天圖》、《天地人圖》、《天圓地方圖》,并對他說:“此乃道統中一之大旨也?!?/p>

      盧文輝把兆恩口授均一一作了筆錄,放在《道統中一經》的卷首。{nextpage}

      第廿三回:朱有開杭州倡教  一術士抉箕畫圖

      自萬歷初年開始,便有三一教門人遵兆恩之旨去外地倡教,或許是朱有開太想開創局面,在偶遇一江湖術士時,兩人竟借用抉箕這種方式,于一鬧市街頭當眾畫“三教合一圖”。并以江湖術士之口,編造出:“近日諸神升天,去朝見玉皇天尊”的神話?;顧?,這斗箕之中所呈現的人像,即三教先生,可傳為祀之。

      這的確是無稽之談,無聊之舉,是宗教借助迷信力量的一種把戲??墑?,它的效果卻比朱有開身體力行傳教的效果要好得多。那天,圍觀的民眾不少,他(她)們通過眼見為實,把所看到的情形通過再演繹,并加上一些想象就變得神乎其神,由此,兆恩在各路門徒的推波助瀾之下,由一個學問家轉化成宗教家,并由宗教家變成了偶像。

      宗教自然離不開場所和所敬奉的神靈,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三一教也開始建祠;設堂的普及工作,最初的三一教祠堂供奉的偶像有孔子,即儒仲尼氏;老子,即道清尼氏;如來,即釋迦牟尼氏;林兆恩,即夏午尼氏。

      然而,關于三一教緣何又名夏教,則說法不一,按兆恩的《夏語注釋》所云“夏者,大也。而太極在其中矣。太極而陰陽也,陰陽統于夏。陰陽而五行也,五行統于夏?!?/p>

      可真實的情況則是,兆恩著書尚無名目,他夢見有人在書上題簽“夏語”二字,兆恩醒來,也就信手將其所用,將所著之書稱之為《夏語》。由此延伸,才有夏教的稱謂。

      再回說到朱有開在杭州倡教,應當承認,他作為兆恩門徒,是一位學問不大,但腦子卻尤其靈活的一個人。通過如此這般的一番炒作,杭州城里很快就掀起一股三一教的崇拜熱,朱有開也以兆恩的親傳弟子自居,竟在杭州廣收門徒,納供受捐。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事同樣是由眾人之口,傳回到興化,兆恩聽后,當即找來盧文輝商量,該怎樣看待朱有開的歹行。

      只是一味的制止,這對剛方興未艾的三一教普及肯定是一種打擊,處理不當還有可能受到民眾的質疑以及官府的追究。兆恩思前想后,還是打算派盧文輝以嫡傳弟子的身份,去杭州找朱有開交涉,原則有二:一是不否認其編造的神話,二是勸其必須收斂遍收門徒,納供受捐的行為。

      盧文輝到杭州后,立即與朱有開會晤,言明教主之意,起初朱有開還不以為意,認為是有人在從中挑唆,才使得教主對他有了成見??陜幕栽蛄芯倭誦磯喟咐?,人證旁證無一杜撰,才使得這自視可以瞞天過海的朱有開,一時無言以對,一臉緋紅,連脖子上都冒著冷汗。

      盧文輝見朱有開已有悔意,這才依兆恩的囑咐,對朱有開交代道:“傳教意在度人,勸其向善?!彼固乇鵯康鰨骸胺彩僑喚堂磐?,均應以忠孝為先?!?/p>

      離開杭州前,盧文輝和朱有開還專程去了趟凈慈寺,意在尋訪卓晚春的蹤跡。

      凈慈寺在杭州城外,靠步行往返得花一整天的時間。于是,朱有開又展現出他八面玲瓏的機智,讓此前那位畫“三教合一圖”的術士,搖身改扮成馬車夫,在半道上硬要客氣地拉上他們一程。

      盧文輝當然不知道這都是朱有開事先安排的,還以為這杭州地界民風淳樸,也就心存感激的坐上了這位術士的馬車。一路上,術士有意無意的夸起朱有開來,說朱有開是如何如何的替杭州民眾排憂解危。有一些故事,編排得近乎傳神,讓盧文輝都不得不信。

      凈慈寺內,盧文輝和朱有開找到當家主持,打聽卓晚春,主持是一位八十開外的高僧,他說:“二位施主要打聽的人,這八十年內,老衲未曾見過,恐再過八十年老衲還是這句話?!?/p>

      盧文輝心想:“這都八十多歲的人,竟敢許下八十年后的事,莫非他真修成了不老之身?”

      凈慈寺是一座千年古剎,該寺廟坐落于松柏蒼翠之中,清幽寧靜。人行其間,綠蔓牽衣,頗有一番禪意。相傳,千年之前,有一位僧尼到此潛修佛學,遂名凈慈寺。

      凈慈寺主殿三進,兩側翼建寬敞的廊廡,把整個建筑群有機地連成一體,左廂依次為功德堂、尊客堂、伽藍殿、五觀堂、鐘樓等;右廂依次為般若堂、凈行堂、祖師殿、學成堂、鼓樓等。

      盧文輝緩步在凈慈寺,突然有一種:“綠樹迷離古剎前,縹緲云山深莫辯?!鋇母芯?。如果說,早年卓晚春離開興化是一個未解之謎,那么,眼前的這座凈慈寺,則像一個被云霧籠罩的隱匿在大自然中,一個深邃難猜的謎團。剛才那位主持,一語成偈的話,著實讓人頗費思量。

      朱有開和那位馬車夫早早地回到車上,他們名曰是靜候盧文輝,實則是又在商量著怎樣進一步來忽悠兆恩派來的“欽差”。不是木訥,盧文輝察覺不到他們玩的這些“貓膩”。只是,此時的盧文輝深陷于破疑解惑的思考中回到興化城,盧文輝向兆恩詳說在杭州的所見所聞,當談到凈慈寺得遇那位老主持的情形時,兆恩哈哈大笑說:“昔道兄度我,卻不能道度己,看來,這世間法終不可為其所用,故而只有出世間法循往生矣?!?/p>

      盧文輝這才恍然大悟,他終歸不虛此行……{nextpage}

      第廿四回:刊文集盧子盡心  明嫡傳兆恩圓寂

      萬歷二十二年,禮部下文收購天下奇書,郡縣派員到林府找兆恩征求,來者把話說得很明白,禮部下到興化府郡的公文中,特別提到有關兆恩三一教理論的書籍,要悉數收齊,做到無一遺漏。然而,此前兆恩所刊的一切著作,有一部原版被焚毀,要真正達到禮部的要求已成難事。于是,兆恩思之再三,就找來盧文輝,商量著以何種方式去完成禮部的差事。兆恩對盧文輝說:“禮部征書原本是好事,無奈我已眼力不濟,不堪再去刪校編梓,只能標其要點,圈注一些尚待修改的部分,那些具體的繁雜只有煩勞你去完成?!閉錐骰共⒉槐J?,他交代盧文輝:“重刊文集時,可遇變則革,乘其時也,不要拘泥于原著那些不合時宜的內容?!?/p>

      由于卷帙浩繁,盧文輝再經兆恩首肯將《圣學統宗》分內集、《分摘》、《標摘》、《約摘》、《拾余》等部分加以歸納,歷經數月的夜以繼日的校刪,一部標名為《林子三教正宗統論》,長達36冊的宏篇巨著才得完成。

      結集完成之夜,兆恩特意穿上了一套嶄新的衣衫,前來瞻拜,是時,月光吐華,晶瑩如玉,北斗七星交相輝映,兆恩仰天視之,感嘆道:“今夜之瑞,實為結經而現也!”

      盧文輝道賀曰:“恩師宏篇巨著一經刊定,上天皆有感,真乃斯言奇善矣!”

      兆恩聞之喜曰:“我之經書至今而始結,我之經書至今而始定,乃機緣定數,這絕非是偶然??!”

      隨后,兆恩又對盧文輝說:“該書務必找一家好的印社刻印,以應禮部來征取?!?/p>

      盧文輝攙扶著兆恩應諾道:“恩師大可放心,徒兒明日便著手此事,不敢有一刻耽擱?!?/p>

      兆恩會心的點了點頭,笑盈盈地獨自回到內室。

      送走了恩師,盧文輝望著這些修訂好的書稿,陷入沉思,他想:恩師窮盡一生的所思所想,融合所有的夾敘夾議所探究而得的“中一道統”的理論,又豈止是文字的堆積,這分明是智慧的累積??!

      就在盧文輝忙于刻印兆恩的《林子三教正宗統論》的同時,盧文輝也發現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恩師的著作由于過于深奧,刻刷完后,未必能讓所有的信徒都看得懂,如此流傳,勢必出現誤傳的隱憂。

      為解決這個問題,盧文輝便從《林子三教正宗統論》中摘其精要,編纂出《三一教主夏午尼諸經纂要》四卷。付之一并刻印。由于這套《三一教主夏午尼諸經纂要》通俗易懂,一經刻印面世,便受到廣大三一教門徒的喜愛,成了入門的指南。

      盧文輝所做的這一切,兆恩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一天,兆恩對前來探視他的齊岳說:“當今能顯揚我道的人,唯有盧生延征也,待我不在時,你們一定要尊其為師,好生事之?!?/p>

      萬歷二十五年十二月,兆恩病重,已有數天茶飯未進。加之天氣轉涼,兆恩早年落下的肺部舊疾也隨之復發,致使他痰塞于胸,整日咳嗽不止。盧文輝帶著家眷住進了林府,負責照顧病床上的兆恩,其用心之細,比親生兒子還要周到。

      或許是兆恩自知自己將不久于人世,他對侍奉在自己床前的盧文輝說:“孔子、老子、釋迦同來請我了,要我去主持三教,普度三門?!?/p>

      盧文輝聽后,匆忙把兆恩從床上扶起攬在懷里,用手輕拍著兆恩的后背安慰道:“恩師勿言生死,您這是偶感風寒,假以時日就能痊愈?!?/p>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兆恩的臉漲得通紅,隨著一聲悶咳,積痰終于排出,兆恩的臉才恢復了表情,他指著自己的身體緩聲說:“我一心已無任何掛礙,本體皆以虛空,可我的真心卻不會隨本體而死,明此心,了此性,唯真心依舊在天外徘徊,所以爾等勿憂我死?!?/p>

      接著,兆恩又囑咐道:“我歸后,三一教的道統就托付于你,望你一定要勤勉為之,以繼承三教重任?!?/p>

      盧文輝點頭應諾,他的眼中,淚水已忍不住地奪眶而出。兆恩又是一陣咳嗽,整個人陷入昏迷,進入彌留狀態。一連二十多天,盧文輝寸步不離地守在兆恩的身旁,困了就趴在床邊打個小盹,家妻鄭氏幾次勸其回房間好好的睡上一覺,均遭盧文輝的回絕,他說:“恩師對我有知遇之恩,情同再造,我不但要盡弟子之情,還要盡孝子之悌?!?/p>

      萬歷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寅時,兆恩寂然拱手而逝,當時陪伴在側的盧文輝、陳濟質、黃九章、黃啟漠、周啟明、李應麟及兆恩的家人皆跪伏于地,默送他的離去。

      可大家在為其換裝壽衣時,發現兆恩盡管氣息已絕,但肢體和柔,須鬢竟由白轉黑,似如重生。

      訃聞一經發出,遠近門徒和街坊鄰居無不奔走悲泣,如喪考妣。尤其是門人黃州的女兒,聽到兆恩圓寂的消息后,從遠在城外的家中,一路哭來,到了林府更是跪拜而入。

      眾人勸她禮數到了就行,千萬別哭壞了身子??傷幌氳蕉鞴縋暝諼骱繞湫悅種魏悶溲奐倉?,那淚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流。她近乎央求地對兆居說:“我求你允許我披麻戴孝,盡義女之孝?!?/p>

      在興化城賣正氣符的那位也來了,他倒是沒有哭,他把兆恩所做的好事、善事,編成了歌謠,當眾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直唱到聲音沙啞也不停息,他有此情義也實是感人。

      烏石山上的“宗孔堂”已然成了公祭的場所,短短幾天時間,前來赴吊的就不下萬人。{nextpage}

      第廿五回:揚三教立祠風起 爭正統各有主意

      兆恩逝世后,龍江學派開始分化,以盧文輝、林至敬、張洪都、朱逢時為代表的宗教派,極力主張以宗教的意識形態去繼承和發展三一教,在大張旗鼓地尊奉兆恩為“三一教主”、“夏午尼氏大宗師”的前提下,并在各地倡建祠、堂奉祀兆恩。

      為了率先垂范,盧文輝、林至敬均著手在自己的老家,游說鄉人集資建祠。而以林兆珂為代表的學術派,則主張從學術的角度去弘揚兆恩的精神。他們認為,將兆恩推上神壇,無益于理性地認識三教合一的思想精髓,并且不可避免地使兆恩的理學思想蒙上宗教色彩,反而有損其光輝。

      林兆珂,字懋忠,又字孟鳴,號榕門,林兆恩之堂弟,他早年追隨林兆恩,萬歷二年中進士,其后出仕,官及大司寇,安慶大守,晚年告老還鄉后,仍熱衷于兆恩的三教合一的理學主張,并編輯《林子全集》、《午尼真諦》。他始終認為,林兆恩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理學家,除此之外,都是虛浮。他對兆恩的評價是:“獨窺無始,大暢玄風,匯儒、道、釋為三房子孫,聯古往今來為一家命脈,正綱常稟于一中,蓋對朱、揚、廉、洛諸賢而光大之”。所以,林兆珂對盧文輝等人的建祠之舉、設醮之科、以及土偶之設等一些具有很強宗教色彩的活動,進行了公開的抨擊,他說:“我不知今之祠先生者,設醮之科,果何出耶?土偶之設,果何據耶?”他甚至很擔憂,長此以往,兆恩的學術思想,后世難以得其真傳。

      他覺得時下要緊做的事,不是忙于用泥土為兆恩塑造偶像,讓大家頂禮膜拜,而著急要做的是盡快去解決林兆恩逝世后,年譜競傳,目錄蝕真,風聞襲誤的現象。而且應該盡快組織人力,編輯印刊林子年譜,以訂其訛,刪其謬,補其缺,引導信眾窺三教之大,而尋宗孔之源。

      但是,大多數的信眾,尤其是那些熱衷于把兆恩神化的門人們,對林兆珂的勸誡不以為然,還常在私底下譏笑林兆珂乃書生之見。

      一天,林兆珂在宗孔堂遇見盧文輝,他便以長者的口吻對盧文輝說:“我兄臨終前將你指定為謫傳弟子,你可不能辜負于逝者,做一些有名無實的事情?!甭幕遠粵終詛嬉還岫際薔粗氐?,但近來盧文輝聽了不少林兆珂罵其背師滅祖的傳言,心里早積攢許多的怨氣。故而,面對林兆珂的責問,很難像以往那樣打個哈哈就算應付過去。盧文輝當即回敬道:“三教之事,非你言我讓,你對我錯就能講得清楚,咱不妨找個時間,眾人都坐下來辯個是非曲直,免得背地里罵人?!?/p>

      文明人斗嘴話說到這份上,無疑就是撕破了臉皮,林兆珂此時身體里的血壓陡然上升,他認真而固執地抖擻出一句:“用不著另找時間,咱們現在就召集人來把事情講明白,免得日后信口雌黃,無憑無據?!?/p>

      盧文輝只好差人叫來林至敬、張洪都。那天,朱逢時有事不在家,所以沒有來。宗孔堂內頓時氣氛沉悶,誰也不想先行發言,張洪都側目看了看坐在上位的林兆珂,便起身走到門口,嘆道:“這世上的事,單憑幾本書誰能說得清,若沒有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經時七日,結廬而建佛堂,哪來的梵音不絕?!?/p>

      林兆珂一聽此言,就知道這是在挖苦自己,他用手杖把案幾敲得咚咚著響,接著回應道:“三教之事,還用不著你等在我面前說教?!?/p>

      盧文輝不想把場面鬧得太僵,他笑著說:“尊叔也不必生氣,咱們今天集到一起,還不都是為三一教的事嗎?您老有什么吩咐,但說無妨,我等洗耳恭聽就是?!?/p>

      可林兆珂說的,盧文輝、林至敬、張洪都入耳不入心地聽著。

      但是,作為兆恩謫傳弟子的盧文輝,他又不得不強調教規、教儀、教階制度這些話題。

      林兆珂聽不下去了,他抓起手杖憤然離去,一路上還在數落盧文輝等人的不是。

      為回避已經出現的矛盾,盧文輝只好帶著家眷退居涵江以求耳根清靜。但是,他畢竟是兆恩的嫡傳弟子、四方人士、王公顯貴,凡是素慕兆恩而不得見者,無不執贄于盧文輝的門下。那些同門之士,知道盧文輝是道統的繼承者,亦都紛紛來投。加之,當時的內閣宰相周如盤、又贈送盧文輝“三教嫡傳”的匾額。大中丞陳子貞、郡守馬夢吉、節推殷宗器等也都先后登門虛懷咨訪,拜領心法,這無疑對盧文輝在三一教中領導地位的確立,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其實,盧文輝,是個屬謹小慎微的人,他并不想太張揚,以免引起他人的嫉妒。所以,每遇有人采訪,總要言明,他唯以教主之心為心、教主之事為事,這儼然就是最早版本的“兩個凡是”。

      此間,盧文輝除了不知疲倦地考訂經書,以求教主的精神垂訓萬世。同為讀書人,他也不是不接受林兆珂的建議,只是覺得單從學術的角度去弘揚三一教,如沒有民間的影響力,是很難讓三一教持之以恒下去,任何一種理論都必須有傳播的途徑、要有附著的載體,這是現實問題。他只是覺得林兆珂視而不見,全然沒有領會到他的良苦用心。

      正是由于盧文輝的堅持,一座氣勢宏大的三教祠終于告竣,該祠面闊五間、四進,前屏照墻、左右辟長廊、祠內有丹墀、天井,并建有臥龍橋、朋來石、吟風亭、彌勒樹、醉仙床、荔根山、偃月池、百果園等八景。特別是該祠的“九九圣?!?,是由一百根石(木)柱,當人們用銅錢逐一放置計數時,恰好是一百片,而用口頭去點數時,數來數去,則只有九十九根。

      瑤島祠開光的前幾天,盧文輝遍請三教門徒來涵江參加教主偶像安座儀式,為此,他還執帖專程去了一趟林兆珂的府上相請,但林兆珂當即棄帖而拒,這雖讓盧文輝很沒有面子,可在回涵江的路上,盧文輝卻自我寬解地嘆道:“不請是我的不對,請了不來那就是他的錯了,這樣也好,恐再無人說我做事不周也……”

      在教主偶像安座儀式舉行完畢后,盧文輝又將此前內閣宰相周如盤所贈的匾額懸掛于瑤島祠“結經館”的正中央,為表明自己畢生追隨教主,盧文輝還請人塑了一尊自己的偶像從傍配之,并題詩曰:“正氣浩然周一切,遍滿六虛廣無際。度天度地度神鬼,度己度人度萬世?!?/p>

      打那以后,以林兆珂為代表的學術派和以盧文輝為代表的宗教派,從此再無來往,形同陌路。{nextpage}

      第廿六回:入孝出悌為實履 忠門幸有貞明子

      林至敬,道號坦樂、又號貞明子,明嘉靖三十年四月初四生于新安里鶻宿村,他父親原本就是三教門人,而且與兆恩和卓晚春私交甚好。有一次,兆恩和卓晚春還留宿于他家,暢談理學,笑言古今。

      林至敬幼年在私塾里正讀著《四書》,故對這二位賢者所談及的內容有種朦朧的好奇,他借故沏茶,來到兆恩的身邊,低聲問道:“世伯,對朱子之說怎看?”

      兆恩提目注視了一眼林至敬,十分驚訝地說:“小侄語出驚人,這等年紀便對朱子學說感興趣,假以時日,必為思辯敏銳之奇才矣?!閉錐鞫粵種輛吹母蓋仔ψ潘擔骸敖袢樟羲弈慵?,幸見貴子不俗,若你沒有意見,我愿收其為親傳弟子?!?/p>

      不容父親同意與否,林至敬聞言,跪地便拜,這讓坐在一旁的卓晚春竟后悔于自己沒搶先一步,把林至敬攬入自己的名下。

      自打那以后林至敬跟隨兆恩左右,耳面聆聽先生的教誨,謹守師訓,倡行三綱五常為日用,入孝出悌為實履,士農工商為常業,戒暴飲之酒,戒斗氣之勇,戒淫邪之行,日思己過,痛自懺悔,每天素食一餐。

      在兆恩的精心指導下,林至敬修身“立本”,以明人倫;精研 “入門”,以明心法;以磨煉“極則”,以體太虛。他修習“九序心法”頗有心得。有一日,他對先生說:一序艮背,以念止念以求心得;二序周天,效乾法坤以立極;三序通關,支竅光達以煉形;四序安士敦仁,以結陰丹;五序采取天地,以收藥物;六序凝神氣穴,以媾陽丹;七序脫離生死,以身天地;八序超出天地、以身太虛;九序虛空粉碎,以證極則。

      兆恩聽后大加贊賞;稱眾多弟子中,唯貞明子,悟出了九序心法的真諦。

      兆恩生前常稱贊林至敬,說他勤奮好學,倡道傳教,其法得當。這就不免招至一些門人的不服,有一次,兆恩領著諸門人到鶻宿村的林至敬家探訪,林至敬當即端上果盤,內盛果餅及茶來招待他們。在當地凡來客人都有上“點心”款待的風俗,只有主人忙入廚房,鍋鏟與鐵鍋發出溫柔的觸擊聲,油香隨即伴著炊煙飄溢這才算得上客氣。一般的規矩,點心就是一大碗高而尖突的細長線面,并在尖突的碗面上鋪排一些油焙蝦仁,油炒花生米,如果是正月或節慶之日,還需添加上“點心肉”。主人從廚房里忙完后,就必須用刷著紅漆的方盤子,將已經加工好的點心,鄭重其事地端到客人面前。

      于是,這林至敬用果盤盛果餅及茶來招待客人的舉動,難免讓隨行的一些門人,心生芥蒂,覺得林至敬有怠慢客人之意,其中有一位姓劉的門人便問兆恩:“貞明子,怠慢我等倒也沒什么,你用此等零碎來招待先生,是何禮教?”兆恩聽到,笑著對在場的門人說:“蜜餅比天之圓,果盤比地之方,以天地之禮為敬。你們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門人們都知道這是先生在替林至敬打圓場,但這失禮之事,經兆恩這么一說,好像是林至敬刻意的安排。兆恩知道,林至敬為了那鄉里人排憂解難,時常是連隔夜之糧無存,而隨行的這些人并不明原由。

      在林至敬的家鄉,有一座“佛子公廟”,左右兩邊小耳房是用來收藏死人骨骸的,每年的農歷十月十五日,林至敬便把從野外收拾的骨骸都放進小耳房里。鄉親們看每年小耳房都裝滿了,可是到了次年,他依舊把野外揀回來的骨骸再放進去,如此年復一年,那兩間小耳房,好象無底洞似的裝了又再裝,也不知裝進了多少擔骨骸?;故潛3衷?。這究竟是何緣故,鄉親們無人知曉,但大家對林至敬都很欽佩,遇見他都叫他“神仙明”。

      有一年,兆恩在林府做壽,親戚朋友和門人紛紛到他家去道賀,到了黃昏時分,林至敬還不見個人影,兆恩出門觀望,還自言自語地說:“這忠門的貞明子為何還沒有來?”他話音未落,一個戴斗笠、腰扎草繩、前插一雙草鞋的赤腳大漢,突然出現在眼前。兆恩定睛一看,來者正是林至敬。兆恩便吩咐家人打水給他洗腳,可林至敬卻說:“不勞麻煩別人,我自己來?!敝患∫桓鮒窨?,就順手把屋檐下的雨水盛著洗腳,這竹篾編的筐,怎能盛得住水呢。怪就怪在林至敬當著眾人的面,不但讓竹筐里盛滿了清水,他還悠然自得地坐下來洗腳。幾個好奇的小孩,待林至敬洗完腳后,爭著向筐里舀水,但那水全都從筐底漏下去了。這舉動讓所有在場的人無不目瞪口呆,把他視為“怪人”。只有兆恩心里明白,這玄機何在。

      林至敬的父親病逝、下葬的那一天,風水先生告訴林至敬,他父親的墓地背倚秀山,面朝瓊山,乃仙境吉地,若棺材墜地,其家必出貴人,可是瓊山百姓將因此而遭殃,甚至會十室九空,貞明子聽后,當即把風水先生拉到一旁商議,他說,我不想傷人利己,還望你賜以兩全之法。

      風水先生見林至敬言辭懇切,只好據實相告:“兩全之法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你毀了這風水,讓棺材犯空,這犯空之法倒是有年限之說,如用木塊置于棺材四角,則“犯空”二十年,用磚石置于棺材四角,為“犯空”六十年,若按“犯空”二十年的方法,則二十年后風水猶存,如“犯空”達六十年,風水自變?!?/p>

      林至敬思忖良久后,對風水先生說:“我看還是按置磚石于棺材四角穩妥,這樣可一勞永逸,免得日后禍及瓊山百姓?!?/p>

      葬畢父親后,林至敬便在家中守七,就在頭七的那一天,林至敬父親的墳前來了一群瓊山的村民,他們在林至敬父親的墳前焚香跪拜。林至敬犯空葬父,可謂是義薄云天,瓊山的鄉親自然是感激涕零。忠門一境幸有貞明子這樣的好人,才免除了一場風水之禍。{nextpage}

      第廿七回:玉溪祠始成“四配” 張洪都載譽京城

      張洪都出生在官宦人家,其父張子昇,曾出任江南四尹,后又在燕京任學官。張洪都少年時專攻儒學,本想走科舉出仕,世襲為官的坦途,卻因父親年邁,辭仕回故里頤養天年,需要他伺奉在側。以盡人子之孝。

      終生為官的張子昇早已看透了官場,更沮喪于這年萬歷帝的“無為而治”,尤其是對神宗在位期間不看奏章,不補官缺的荒唐行為很是不滿,預言這是亡國之兆。

      所謂“鑿四海之山,榷三家之世,操弓挾矢,戕及良民?;儔τ馓?,禍延雞犬,而經數十年無休止”的舉國橫征暴斂,已經是怨聲載道,百姓避官如躲瘟疫。更有宦官弄權,在各地充當監稅使,對天下人民進行敲骨吸髓式的敲詐,使得百姓苦不堪言。太監陳奉在興國挖出唐朝宰相李林甫之妻楊氏的墳墓,得黃金數萬兩,盡數落入他的私囊。此風已開,舉國紛紛效仿,進而掀起了一股挖墓的風潮?;鈉亂傲?,皆成白骨散棄的掘墳“工地”。萬歷帝這種熟視無睹的放縱,助長了許多貪官行“孤人之子,寡人之妻,拆人之產,掘人之墓”的搜刮。這讓百姓所受的荼毒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商家交困,阡陌蕭條,興化一郡,許多在外經商的也破產而歸。

      張子昇正因為看透了明朝的氣數將盡,所以他極力反對兒子出仕,他認為官場無疑是大染缸,再好的人進了官場都難免被染黑。張子昇久聞兆恩之學養高博,在燕京當學官的任上也拜讀過一些兆恩所著的書籍,但由于出仕在外,一直無緣相見。現今日回到故里,敬慕之人就近在咫尺,所以他回到老家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林府拜晤兆恩。

      從家里出發,步行到興化府城,需要三個時辰,張洪都擔心父親體力上難以支撐,便從鄰村租來一匹馬駒讓父親代步??燒拋訒N則是執意不肯騎馬,他對張洪都說;“你父做了一輩子官,最感到慰藉的就是沒有耀武揚威過,我現今告老回到鄉里,可別讓人覺得在外撈足了銀子,才如此嬌貴?!?/p>

      張洪都瞥了一眼在嚼干草的馬駒,笑道;“這租金都付了,總不能放著它在家閑養著?!?/p>

      這話被張子昇聽到了,他當即把馬駒栓在一顆龍眼樹下,并填上一捆干草后,便邁開大步地走在去城里的路上。

      張洪都拗不過父親的性子,只好跟在他身后悻悻而行。到了林府,卻很不湊巧,兩天前兆恩去了榕城。兆居便替兄接待了張子昇父子。一番寒喧,張子昇向兆居表明了有意將張洪都投在兆恩門下學道的意思,兆居如實說:“前輩的要求,晚生據實轉告。屆時就勿需您老來回忙碌,我自當回稟即可?!?/p>

      數天之后,兆恩親自登門來到張家,他人尚在門外,便施禮喊道:”此前有煩前輩去家中,兆恩今日來回訪?;雇喜灰滯砩蘩??!?/p>

      張子昇笑容滿臉而地把兆恩迎入廳堂,賓主入座后,張子昇把張洪都喚至跟前向兆恩行拜師之禮。其后,張子昇對兆恩說:“我宦海沉浮了一輩子,自知自己來日不多,現欲傾一生積蓄在鄉里擇地建一座意在弘揚三一教的祠堂,不知先生意下如何?!?/p>

      兆恩沒有急于回答,他環顧了一番張家已顯破舊的房子后,很是感慨的說:“前輩不思修繕祖業,卻傾囊去建祠堂,這著實讓晚生敬佩之至?!?/p>

      經過數年的籌備,由張子昇,張洪都父子創建的玉溪祠,在萬歷二十一年的初春落成,那年兆恩正是77歲高齡,而張子昇則是九秩有三。祠堂開光的那一天,這兩人相攜作為主祭,燃香祭拜釋氏,孔子,老子的金身。

      心愿已了,張子昇這位視富貴如浮云的老人。怡然而達觀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途。臨終前他囑咐張洪都:“今后做事做人切不可激越憤慨,要始終抱定一顆清新淡遠之心,去看待功名利祿”。

      對于自己的后事,張子昇則交代:“死乃歸宿,是消隱一空的超脫,無需拘泥于世俗,一切從簡即可?!?/p>

      家父死后,張洪都除了潛心于三一教外,為謀生計,便在老家水南飼養耕牛,耕田種地。村中有一位學究,見張洪都整天干著粗活,有辱讀書的名聲,每每在村頭上遇上張洪都,都要拿一些不怎友好的話去恥笑他。

      張洪都聽后不以為意,照樣我行我素,全然不覺得這樣有什么不好。說來也怪,他種的那幾畝田地,每年都能獲得很好的收成。到了農閑,他除留足自己一年的口糧外,把多余的大米挑到城里去賣。別人賣米按斤認兩,一點也不含糊,可他賣米時,卻要看人說價,對那些有錢人他不折不扣按市場價出售,買與不買從不在意。若遇上窮人走到他米袋前,價格則變成了看著給就行。

      這事引起城里一些米販子的不滿,認為張洪都這是在攪局,他們經過私下商議,串通幾個地痞扮成窮人模樣,用極低的價錢便騙走了張洪都的大米。如此一來,他苦苦種出的糧食,并未達到救濟窮人的目的,反而讓那些米販子從中謀取了不少的利益。

      兆恩拱手而逝后,張洪都便在玉溪祠塑了一尊教主的神像奉祀。為了表示終身倡教的決心,經與盧文輝,林至敬,朱逢時商議,把他們塑成“四配”。

      就在三一教因兆恩圓寂后,面臨學術派與宗教派各持己見的時候,張洪都則孑身去北京傳教,并在北京的順天府天河橋畔倡建三教祠,為了替建祠湊集資金,他開始用九序心法在民間為民治病?;蛐硤燜烊嗽?,就在張洪都愁于建祠資金尚不得周全的時候,皇太后患乳痛,太醫們用盡靈丹圣藥,久治不愈。這萬歷帝可以不理朝政,但皇后生病不能不管,為此,他吩咐貼榜招醫,榜曰:“凡能治愈太后乳疾者,必有重賞”??墑?,榜出三日,不見有人揭榜。那天,剛好被張洪都看見了,就上前揭下了皇榜,隨守皇榜的京城護衛入宮為皇太后治病。

      萬歷帝聽朝臣上奏:“現在興化神醫張洪都揭榜愿為太后醫治乳疾?!被噬系奔醋甲?,就命太監引張洪都來到后宮。

      給皇太后瞧病,有別于百姓,既不能察言觀色,又不能直接把脈??鑾藝馓蠡嫉氖且?。張洪都教太監取三個茶杯,放在桌上,又叫宮娥把藥線接于皇太后的乳蒂。但見他運了一下氣,氣就把杯子提起,左右二杯也隨之懸于空中。誰也料想不到,正當他提茶杯放下的時候,皇太后乳中的毒液已被收入茶杯中。

      太監一臉喜色地跑到萬歷帝面前稟報:“太后乳疾治愈了!"當時萬歷帝還將信將疑,就隨同太監到后宮查看。一直臥床的太后竟坐了起來,正在喝著宮女送來的蓮子羹呢!

      張洪都治病有功,萬歷帝要重賞他,他婉言不予接受,萬歷帝要封他為官,他還是一再謝絕?;噬銜仕骸壩泄Ρ厴?,這是規矩,你有什么要求,但講無妨!”

      張洪都這時便說:“我乃三一教門徒,治病救人,無須封賞,只是近來我在京師之地籌建三一教祠遇到一些麻煩,不知皇上可否周全?!蓖蚶厶?,大聲笑道:“這是好事,我著戶部依你的要求去做?!?/p>

      張洪都臨離開皇宮前,萬歷帝還賜張洪都一把寶劍,特許他在全國各地治病和傳教。{nextpage}

      第廿八回:朱逢時復得失印 富商人贈金建祠

      朱逢時,道號慧虛,明嘉靖十七年四月十六日出生于黃石井埔村。他幼年讀私塾,天資聰慧,后因家境轉衰,生活陷入困頓,雖考取秀才,卻無心靜于書齋,思求上進。

      為贍養老母,他孑然去外地謀生,可是一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想要謀個生路談何容易。是年,他剛二十出頭,從福清輾轉到榕城,兜里的盤纏花光了,不要說住在哪里已無著落,就是餓了還得靦下臉來向人乞食。那最初的幾天,他衣衫穿得尚不失斯文,別人見之,多少給點面子,可一連幾天的露宿街頭,便成了蓬頭垢臉的模樣,再憑他說再多的好話,人家便視其為"職業"乞丐,不予搭理。

      有一天,朱逢時餓得眼冒金星,暈倒在一貿易行的門口,老板起初是怕這人死在門口脫不了干系,便叫伙計拿來一杯水,抱起朱逢時的頭,小口地喂著。當喂到朱逢時的眼皮兒睜開,老板才知道,這倒在他貿易行的人原來是餓的。恰好這時有一個賣"光餅"的老漢大聲吆喝著打此經過,老板便掏錢買下三個光餅,送給朱逢時充饑。

      就著茶水,三個光餅很快就被朱逢時吃進了肚子里,這人還真像是一臺機器,有了三個光餅的“填實”,便開始緩過神來,當他告知那位老板,自己原來是個秀才的底子,只因家道中落,為謀生計這才淪落街頭的情由后。這位老板忍不住嘆道:"什么世道呀!連堂堂的秀才都沒得活路,這樣的朝代怕是真該完了。"

      他是有心想收留朱逢時,可這幾年生意日見蕭條,貿易行也是慘淡經營。朱逢時見老板面善,況且剛才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一番感謝之后,朱逢時并不想給別人添太多的麻煩,便起身告辭。

      剛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一個踉蹌,朱逢時又摔倒了。等他再次醒來時,自己竟躺在一家教會醫院的病床上。那位貿易行老板還真是位性情中人,守在床邊,竟寸步不離地候了他一天一夜。

      正是沖著這份交情,出院后的朱逢時留在貿易行,幫這位老板打理生意。轉眼冬去春來,就在老板感嘆生意難做之時,朱逢時說:"小弟略識氣象,眼瞧著就將進入臺風期,此前我見老鴉在樹上做窩,都選在低枝上,這預示著今年定有臺風頻發,興化龍眼有可能遭遇風毀,你可大囤桂圓,定能獲得大利。"貿易行的老板見朱逢時平日也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聽他這言之鑿鑿,且有憑有據,便深信不疑,派出伙計四處收購桂圓。

      果不其然,這年的臺風不但來得早,而且一個趕著一個在東南沿海登陸,興化的龍眼樹剛進入揚花期,便被肆虐的臺風掃了個干凈。到了10月,市面上根本就看不到新上市的龍眼,又哪來的當年的桂圓呢。

      興化桂圓在江浙一帶是冬令時季的補品,斷了當年的新貨,陳年的桂元也同樣炙手可熱,物以稀為貴。因為貿易行的老板依從了朱逢時的建議,囤積了數量可觀的桂元,故而一夜之間便成了巨富。

      母親病重,朱逢時惜別了貿易行老板要回興化伺候。臨行前,貿易行老板以千金相贈,朱逢時惋言相拒,他說:“昔日救命之恩,尚未報答,又怎敢反受恩人之謝呢!”

      貿易行老板見朱逢時不肯受其贈金,只好對他說:“老弟在錢財上如此分明,實在難得,但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支應一聲,這錢還是你的,為兄就算是你入股了?!?/p>

      回到興化,母親由于有了朱逢時的悉心照顧,很快就康復了,在此期間,朱逢時偶然拜讀了兆恩所著的《林子舊稿》后,深受啟發,盡管他想執贄拜兆恩為師的愿望與日俱增,但依他當時的家境,要備下一份禮物去見兆恩確是件十分犯難的事。

      知子莫如母,朱逢時的母親當獲知兒子有意去興化城內去拜見兆恩后,這位平日里吃齋念佛的老人從床鋪底下捧出一瓦罐黃豆對朱逢時說:“要去拜師,執贄是禮數,你把黃豆拿去做成豆腐,也算是一番心意,就兆恩的聲譽,是斷然不會說禮輕的?!?/p>

      兆恩看到朱逢時送來的整板豆腐,突然滿是笑容的他變得異常的凝重。起初,朱逢時還以為是先生嫌禮輕,可兆恩接下來的一席話,卻讓朱逢時頓時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兆恩說:“自黃七慘死在豆腐坊后,就再也見不得豆腐,總覺得那水盈盈的豆腐能照見黃七和陳寡婦的影子?!?/p>

      朱逢時自拜兆恩為師,并被視之為親傳弟子,這其間的故事就不再表述。單說兆恩的病危時,把一枚刻有"儒道釋夏"的印章交給朱逢時,并吩咐他說:"你且先行,馬上離去……"

      據莆陽水南太湖門人編輯的《夏午高賢錄》所載:朱逢時遵照兆恩的囑托,當即離開病榻上的兆恩,跨出林府,便急沖沖去往家中奔,當他走到闊口橋上時,被幾個師兄弟追到,問道:"慧虛兄,你這是往哪里去?儒道釋夏的印章拿去了沒有?"

      朱逢時覺得很詫異,剛才師傅給他印章時,分明四下無人,怎一會兒的工夫,這幾個師兄弟便知曉了師傅給了他印章,生來就不善撒謊的朱逢時只能是"哦"聲承認,他把闊袖一撥,本打算取印章來。不料,這印章順袖口滑了出來,隨著"撲嗵"一聲,水花一濺,便掉在橋下的水中不見了。

      兄弟們都怨朱逢時不小心,把"儒道釋夏"的印章弄失落了。朱逢時也覺得蹊蹺,故而又回到林府,俯身問兆恩:"師傅,我將你交付的印章弄丟了,這如何是好?"

      豈料,兆恩全不在意地說:"你自可向東方而行,去應差事。"朱逢時見師傅并未怪罪自己失落印章之過,也只好依言徒步向東而去,當他走到北高時,遇到了一個賣草席的人。鄉村阡陌,難以容下兩人并肩而過,朱逢時看對方扛著草席,便一腳踩入泥里讓路,賣草席的看朱逢時如此仁義,就問道:"先生步履匆匆,好像是要去哪里應急事?"

      朱逢時回答道:"要去前面的村子里打聽要不要請塾師。"賣草席的人聽后,拍著大腿說:"那正好,我們鄉里的人還正因為請不到塾師犯愁呢,你就隨我去吧!"

      朱逢時答應了,就跟賣草席的后面,去看個究竟。

      開館不久,村子里有一戶人家,晚上金光閃爍,好像有什么寶貝現世。第二天一早,朱逢時問學生,昨夜我見你家金光閃閃,是什么緣故?學生回答說:"我家在海里捕到一條大魚,腹上有一個印,印上有刻字,會閃爍生輝。"

      朱逢時聽后靈機一動,就吩咐學生道:"你現在就回家去,把那條大魚捉來,借我一觀。"

      學生連同木盆把那條大魚端來了,朱逢時仔細一瞧,果然見魚腹處有"儒道釋夏"的印章。不用說,便知這是那天在闊口橋上落下的那枚。驚奇的是這印章被大魚接去,鑲在魚腹上。朱逢時因印章失而復得,自然是喜不自禁,可就在這一天,從興化城傳來惡噩,師傅兆恩圓寂了。這也算是他樂極生悲……

      兆恩辭世后的最初幾年,朱逢時都要把"儒道釋夏"的印章印在宣紙上在鄉里分發。他這樣做的初衷,只是出于對師傅的緬懷,但出人意料的是,這些黃紙加印了"儒道釋夏"的印后,將燒化的紙灰,就著清水飲下,竟有"除病"的特效。

      相傳,涵江有一位名叫陳存孝的人,他母親吃了死牛肉后病倒了,請當地醫生去看了幾次,服了不少的中藥、始終不見療效。后來聽別人說,去黃石向朱逢時討要一張蓋有"儒道釋夏"印記的黃紙燒化服用,或許能治此癥。

      陳存孝便一路打聽尋上門來,朱逢時爽快地給了陳存孝兩張蓋有"儒道釋夏"的黃紙,陳存孝便急忙回到家中,燒化后兌上清水端到母親床前。此時,老夫人已經不能言語,陳存孝用一把銀勺小心奕奕地喂著。一碗水才喂到一半,老夫人大聲地咳嗽了一聲,接著便吐出積壓在肚子里的臭牛肉,頓時就覺得一身輕松。隨后,坐在床沿食用了陳存孝媳婦用托盤端來的一碗蓮子粥后,整個人便轉了氣色,一如生病前的模樣。

      陳存孝第二天一早再次登門致謝,奉上三百兩銀子要作為醫療費。但朱逢時堅決不收,并對陳存孝說:"若果真是燒化的紙灰治好了你母親的病,那也是尊師兆恩有靈,你若真是有心,何不將這筆錢拿去做生意,待日后賺了大錢,再來答謝也不遲。"

      事情還真是應了某種"緣由",陳存孝把朱逢時拒收的那三百兩銀子拿去做生意,不到一年竟滾出三千多兩銀子。其后,在朱逢時的倡議下,陳存孝把所賺的白金全部充做費用,在水南后洙興建了太湖祠。

      那位在榕城因得到朱逢時點撥的貿易行老板,聽說朱逢時忙于建祠,也主動送來二千兩銀子。至此,興建太湖祠所需銀兩充盈。這都是有賴于朱逢時結善緣所至。{nextpage}

      第廿九回:靈柩移葬石門山  執紼為芻七千眾

      自兆恩于萬歷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寅時拱手而逝后,由于其家屬和門人,見其肢體和柔、須鬢轉黑,反倒是不忍下葬。加之有術士建議,將兆恩盛棺裝殮后放置“宗孔堂”能使三一教氣運綿長。但這事也有不同看法,林兆珂始終認為,人死了理當入土為安,裝殮了不下葬,那是無稽之談。為這事他還大罵那位術士:“嘩眾取寵,一派胡言”。

      可他的話,在三教弟子中間卻無法引起共鳴。大多數人還是覺得把教主的棺材放在“宗孔堂”是一種敬仰,就等于教主雖死猶生。林家其他人為顧及兆恩那些弟子如喪考妣的心情,不忍站在林兆珂一邊去做太固執的堅持,這事也就在“好壞難以認定,忠孝夾雜荒唐”的不便言明中,既成為事實。

      可巧,早年因兆恩替其消厄的那位婦人的兒子當眾有個不情之請,他說:“三教先生對我有再造之恩,若你們將先生的靈柩移來‘宗孔堂’奉祀,我愿為此守靈。無論時日多久均可?!?/p>

      此話一出,大家除了感其忠良、至誠至信之外也有一種既以如此,再無他議的認同感油然而生。此時,人世的齷齪,已被視為量淺,自我的盤算、掩飾不了升溫的感恩情結。就連林兆珂也緘默無語了。

      萬歷三十年壬寅(1602)兆恩的靈柩在“宗孔堂”奉祀三年屆滿。是日艷陽高照,興化城里,獲知兆恩靈柩要經過的街道,民眾在自家的門前,早早地擺好了祭案和供品,從烏石山的“宗孔堂”到文賦里的石門山,走通衢大道有十六里的路程,不曾想這十六里的沿途,民眾竟自發的組成了“夾道”之勢。此等盛況,在興化堪稱空前絕后。

      走在送葬隊伍前面的是族孫齊羸,他身披麻紗,頭纏孝巾,雙手端著兆恩的畫像,三步一叩首地緩緩而行。棺材由八個精壯漢子分四付扛抬著,每遇溝坎都齊聲大喊:“先生,小心過??!”緊隨棺材的則是兆恩家族的后輩和門徒,均披麻帶孝。粗約估算,可不下百人。

      而依序跟在那些帶孝隊伍后面執紼的信眾,少說也有七千余眾。大家表情肅穆,一路上小心奕奕,唯恐自己有差馳,落下怠慢圣人在天之靈的“罪過”。

      在送葬的隊伍中,還有一群舉著挽帳的人,特別引人注目,他們著一色的三常五綱衣,明其就里的都知道,這是由三一教門人組成的,挽帳上分別寫有“圣學統宗皈一夏,玄機大道紹三尼”,“集三氏大成三教燦兩輪日月,開一夏妙道一中扶萬古綱?!鋇攘?。以頌揚兆恩在三一教中至尊的地位與學貫三家垂萬世之名的聲譽。一路上,盧文輝、林至敬、張洪都、朱逢時等,還得向沿途設祭案的人一一施禮致謝。這十幾華里的路,若在平時走一趟也不過兩個時辰,可不曾想,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前后就綿沿了三四里。一路緩緩而行,花了四個時辰,兆恩的靈柩才到了大磨橋連接石門山的上山甬道前。

      自隆慶五年,兆恩請卓晚春在石門山上選址為墓地后,并未進行大的修繕工程,一則在其后有兩舉貢元林國華的墓道,生前的兆恩不想掩其規模,在其左側又是祖父林富之墓,由于林富曾有交待,他的安息之地,要與百姓無異,所以那墓修得也近乎簡陋。而左則便是廉吏洪殊的墓,該墓除一塊石碑詳細地記載了洪殊為官清廉的事跡外,其墳頭早已湮沒在雜草叢中。二則,兆恩到了晚年,也沒有太多的財富用于修建墓道,所以直至下葬時,還是眾弟子湊出銀兩,對閑置了三十多年,兆恩生前自修的穴位又重新進行整修后,方可移棺以葬。

      一代宗師安息于此??傷嫻囊簧?,永遠不會被后世人淡忘。因為,他的功績,已成了歷史,長存于天地間……

      后記

      透過明朝中、晚期那段由盛及衰的歷史,就不難發現,昔日的帝國繁華早已千瘡百孔、綺麗佳景,已成海市蜃樓,一個由貧民意識支撐的王朝,縱然是綿延了二百多年,也終難擺脫被膨脹的欲望與漸生的驕橫所腐蝕的宿命。

      林兆恩出生于官宦世家,雖置身于富貴家庭卻看透了人生的虛幻,他掙脫出科舉制度的束縛,從儒、道、釋的本義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點,并畢其一生的探究,形成了龐大而完整的三一教的思想體系,他以近乎等身的著作論述儒、道、釋三教融合的必然性,他在吸收道教的內丹理論和佛教禪宗思辨哲學的過程中,用心性之學、又對道、釋二教的宗教教觀進行了重新詮釋,提出許多不同已往的見解和主張。而他所倡導的這些主張,對于宗教平民化有廣泛深遠的影響力。他提出的“三教”共同體驗“道”的途徑,讓處在他那個時期的人們,在尊儒、從道、悟禪中,有了一種更為接近生活常態的信仰,并在修心與持家兩不耽擱中明了世理。

      時至今日,該如何去看待這已經被推上“神壇”的先賢,似是一個敏感的話題,撇開宗教色彩,其好人情懷卻始終在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尤其是他在倭寇進犯興化,大行燒殺搶掠暴行,至使瘟疫流行、死者相枕、白骨蔽野,百姓處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施貧民以錢米、惠亡者以棺葬、募兵守城、恤民還券的大義之舉,更是在閩中地區世代相傳,有口皆碑,早已成為民眾心中永恒的記憶。

      至于三一教祠堂緣何如此普及,長期從事莆田民俗文化研究的一位先生可謂一語道破,他說:“三一教信仰里附著了民眾在日常 生活中太多的需求,如蓋厝問個日子,出行求個平安,人們都習慣于去三一教祠堂打個筶杯,卜上一簽。所以,在莆仙境內,每到一個村落,沒有宗祠不足為怪,若沒有三一教祠、堂,便顯得不可思議?!閉腔諶喚坦惴旱拿裰諢?,是才應該因勢利導讓廣大的信眾真實地了解三一教,了解教主林兆恩。

      二0一0年春節期間,原福建省人民**省長胡平同志,專程到石門祠考察文物?;すぷ?,當他聽取了石門祠董事會的工作匯報后,有感于這位先賢“毀家紓難”感人事跡,提議應該出版一本能較為詳細介紹林兆恩生平事跡的書。陪同考察的莆田市城廂區區委書記鄭春洪,華亭鎮黨委書記曾金清,當即便作出布置,要求由石門祠牽頭,盡快加以落實。

      或許是由緣生份,文字撰寫工作最終落在我們兩位站在文學圈子之外的人頭上。不敢怠慢,經過數月的史料收集,幾異其稿,《午尼至尊》方得以脫稿,并陸續在《莆田僑鄉時報》進行連載。

      應該說明的是,還原一個真實的林兆恩,不回避先賢光環背后的平凡,是我們對本書的定位,為此,對文本中有幾個尚難厘清的問題,需向讀者有所說明:一是文本中有關林兆恩與張三豐曾經的會見。據民間傳說,張三豐還傳授過林兆恩《玄歌》,此傳顯然在時間上相距太遠,不足為信,但本著尊重民間傳說,所以筆者只好將這次“會見”演繹成“夢見”。

      二是卓晚春最后的歸宿,也因無據可查、也只好不了了之。但對卓晚春去了杭州之說法,權當“將信”。

      三是林兆恩兩個兒子亡故,在莆田民間也有兩種說法,一說是林兆恩的兩個兒子是死于端午節,另一說是亡在大年初一,考慮到情節上的需要,故選后一種說法,并加予表述。

      我們在撰寫《午尼至尊》的過程中,借鑒了馬西沙,韓秉方二位教授所著《中國民間宗教史》中有關林兆恩部分的論點,同時也沿用了民俗專家柳濱先生編著《林龍江傳奇》的故事梗概,為了使 本文通俗易懂,其中有些章節也不乏推演的成份?;雇郊液投琳咔心夢謀臼游?,去深究出處。由于,時間倉促,失誤之處一定不少,還請專家、學者不吝賜教。

      該書付梓出版得到了莆田市三一教協會、東山祖祠、九牧林氏聯誼會、后角石門祠的大力支持,更有莆田江淮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鄭少春經理、里人潘希雄、高國潘、劉金桓、鄭元鑄、鄭善清等熱心人士慷慨相助,才使得該書能在兔年來臨之際付梓出版,在此,我們由衷的表示感謝!

      作者:萬重山 蔡文俊  2010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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